第17章 半生漂泊
沈府绣坊的窗影斜斜落在锦缎上，那点被血珠晕开的痕迹，在素白的云锦上格外显眼。紫薇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包扎好的指腹，心头的酸涩与不甘还在翻涌，金锁见她依旧郁郁寡欢，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软又带着几分笃定，想把自家小姐从执念里拉出来。
“小姐，您别再钻牛角尖了。依我说，您其实比那位安乐县主幸运多了。”金锁顿了顿，看着紫薇微怔的侧脸，继续道，“您想想，您打小在雨荷太太跟前长大，是太太捧在手心的宝贝，琴棋书画是太太亲自教的，诗词歌赋您信手拈来，就连满人那些规矩礼数，太太也早早就教过您，您打小就活得体面，知书达理，哪像寻常人家的姑娘那般磋磨。”
她说着，想起方才听来的只言片语，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可那位县主呢？听说她爹娘出事后，她一出生就成了没爹娘的孩子，连个满月宴都没能好好过，打小就四处流浪，跟着杂耍班子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若不是半路遇着好心人帮扶，若不是皇上念着她爹娘的冤屈补偿她，她又哪能有今日的荣光？这份荣宠，是拿半生的颠沛流离换的，哪有半分容易。”
金锁的话字字句句落在紫薇耳中，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她那点酸涩的攀比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堵得半天发不出声，只觉得脸颊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攥得紧紧的，连指节都泛了白。
她何尝不知道金锁说的是实话？那位安乐县主的荣光背后，是满门蒙冤的苦楚，是半生漂泊的艰难，那些苦，是她从未尝过的。她自小在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身边长大，虽无父亲在侧，却被母亲悉心教养，吃穿不愁，识文断字，活成了最体面的模样，比起那位自幼流浪的县主，她确实是幸运的。
可这份清醒，却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不是不懂得知足，只是寻父的执念在心底藏了太久，母亲的遗愿日日在耳边回响，看着旁人能得皇上认可，得一份堂堂正正的身份，而她这个实打实的亲生女儿，却只能藏在沈府的绣坊里，连认亲的门都摸不到，这份落差，终究是难以释怀。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的委屈，想说亲生父女不得相见的苦楚，可对着金锁诚恳的眼神，对着那句“拿半生颠沛换荣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是啊，那位县主的荣宠来得不易，可她的委屈，又何尝不是真的？她羡慕的从来不是那县主的身份，而是那份被皇上认可的笃定，是那份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不用藏着掖着的体面。
紫薇的唇瓣动了动，眼底的水雾又涌了上来，却不是因为羡慕，而是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无奈。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自嘲：“你说的……我都懂。只是金锁，我不甘心。她的爹娘蒙冤，尚能得皇上昭雪补偿，可我……我只是想认回自己的爹，只是想替娘了却一桩心愿，怎么就这么难？”
她抬手抵着额头，肩膀微微发颤，“我知道自己幸运，有娘疼，有你陪，可我终究是个没爹的孩子。旁人的荣光，是苦尽甘来，可我的寻亲路，却连个头都看不到……”
金锁见她又红了眼，心里也跟着发酸，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小姐，别难过，总会有机会的。沈夫人不是说了吗，缘分到了，自然就能见着。咱不急，慢慢来，总归比那四处流浪的日子好，不是吗？”
绣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拂过花枝的轻响。紫薇靠在金锁的肩头，默默垂泪，那点因安乐县主而起的攀比心，渐渐被委屈与无奈取代。她依旧放不下寻父的执念，却也因金锁的话，稍稍收敛了心底的酸涩。
她不知道，那让她心生感慨的安乐县主，就是前世里与她纠缠半生的小燕子；她更不知道，小燕子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早已在柳青的守护下成为过往，如今的安乐县主，守着县主府的温馨，守着青燕小食铺的烟火，守着护她一生的良人，早已活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而此刻的城东安乐县主府，后院的点心房里正飘着甜香。小燕子正和柳青一起揉着糯米粉，准备做新的艾草糍，柳红则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走过来，笑着打趣：“你们俩慢着点揉，别把粉团揉成石头了，南街分店还等着送新点心过去呢！”
小燕子回头吐了吐舌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脸上沾了点糯米粉，像个小花猫，柳青伸手替她擦去，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急什么，咱的点心，要做精致了才好吃。”
三人说说笑笑，满院的甜香混着腊味，是独属于他们的安稳与欢喜。他们从未想过，小燕子的荣宠，会在城南的沈府惹起这般波澜；更不会知道，那个在绣坊里垂泪的紫薇，曾是前世里与他们牵绊最深的人。
城南的绣坊藏着执念与委屈，城东的府邸盛着烟火与欢喜。两座宅院，隔着半座京城，隔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紫薇的寻亲路依旧漫漫，而小燕子的日子，却在柳青的守护下，朝着红红火火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