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偏离
夏末的风带了几分凉意,城西老街的梧桐叶开始簌簌落,青燕小食铺的凉棚撤了,门口摆上了新扎的竹筐,里头堆着柳青一早去后山收的板栗和山楂,是小燕子要做糖炒栗子和山楂糕的料。铺子的生意比盛夏时更旺,老主顾们就好这口山野鲜味儿,清晨的菌菇汤、晌午的腊味焖饭、傍晚的糖炒栗子,从早到晚,香飘整条老街。
这日辰时,铺子里刚坐了几桌客人,柳红正忙着记单,街口的货郎挑着担子路过,扬着嗓子喊着杂货,也顺嘴跟柳红唠了句:“红丫头,你们这铺子生意可真红火!对了,前儿听沈府的下人说,府里那两个外地绣娘可出息了,老夫人寿宴上绣的百鸟朝凤图,被京里的诰命夫人们争着夸,沈老爷一高兴,还给她们涨了月钱呢!”
柳红笑着应了声“借你吉言”,转头就把这话跟灶房里的柳青和小燕子提了一嘴,小燕子正往山楂里裹冰糖浆,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眉眼弯着道:“那可真好,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柳青颠着勺炒着板栗烧鸡,只淡淡嗯了一声,往菜里撒了把葱花,道:“用心做事的人,总不会亏着。”说完便把烧好的菜递给柳红,又转头叮嘱小燕子:“糖浆别熬太稠,小心糊锅。”
两人都没再多问,货郎的闲话,就像落进锅里的葱花,添点味,却搅不起半点波澜。于他们而言,沈府的绣娘再好,也只是旁人的日子,自家灶上的热菜、手里的点心、账上的碎银,才是实打实的安稳。
晌午客散后,三人坐在院里歇晌,小燕子剥着板栗,往柳青嘴里塞了颗剥好的,柳红则翻着新的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哥,燕子,咱这月攒的银子,够把铺子旁边那间小空屋盘下来了!盘下来咱就能隔出个专门的点心房,燕子也不用挤在灶房里忙活了,还能摆个点心柜,把桂花糕、山楂酥都摆出来,客人一眼就能看着!”
柳青接过小燕子递来的板栗,指尖碰着她温温的手,点头道:“行,明儿我就去跟隔壁屋主谈,盘下来后先简单拾掇,赶在入冬前用上。”小燕子眼睛一亮,扒拉着柳青的胳膊:“那我要在点心房窗台上摆两盆菊花,再做个木架子放糕模,还要晒些柿饼,入冬了客人就爱啃甜丝丝的柿饼!”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盘算着盘铺子、置家伙、做新点心,院里的老槐树下,晒着菌菇和腊味,风一吹,满院都是香的,连院角的老黄狗都蜷着身子,眯着眼打盹,一派岁月静好。
而沈府的绣坊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只是这份光景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安稳。紫薇的绣技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沈老夫人把她当成亲孙女般疼惜,不仅让她管着绣坊的几个小绣娘,还常让她跟着出席府里的小宴。金锁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鬟,跟着沈府的管家学了些打理琐事的本事,眉眼间也舒展了不少。
只是紫薇依旧没放下寻父的心思,只是这份心思,早已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如今的淡然。她不再执着于一定要进宫认亲,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把那把折扇拿出来,轻轻摩挲。沈夫人瞧出了她的心思,却从不多问,只在一次闲聊时温言道:“姑娘,人生在世,安稳最难,眼前的日子若是舒心,便别揪着过往不放,缘分到了,该见的人总会见的。”
紫薇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看着窗外沈府的满园秋色,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如今她有住的地方,有安稳的营生,有人疼惜,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被人欺辱,这样的日子,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寻父的执念,或许就藏在心底吧,若是真有缘分,便听天由命,若是没有,就这样安稳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金锁端着一碗温茶进来,见紫薇看着折扇发呆,轻声道:“小姐,沈夫人让人送了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紫薇收起折扇,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竟和城西老街青燕小食铺的桂花糕,有几分相似。只是她永远不会知道,那间藏在老街里的小食铺,住着本该和她命运纠缠的人,而那间小食铺里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沈府那个被人夸赞的绣娘,曾是他们前世里,最熟悉的故人。
秋意渐浓,京城的两处天地,一处是城西老街的烟火缭绕,三人忙着盘铺子、搞事业,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处是沈府深宅的静影沉璧,紫薇和金锁守着绣坊,过着安稳淡然的日子。
他们依旧在京城的同一片天空下,却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没有交集,没有纠缠,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各自守着各自的安稳。
柳青盘下了隔壁的小空屋,柳红忙着刷墙、摆架子,小燕子则亲手做了新的糕模,刻着小小的“青燕”二字;紫薇则在沈府的绣坊里,绣了一幅秋江垂钓图,图里江水悠悠,渔舟唱晚,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青燕小食铺的新点心房正式用上了,窗台上摆着小燕子种的菊花,木架子上摆满了糕模,点心柜里摆着桂花糕、山楂酥、糖炒栗子,暖烘烘的铺子里,满是甜香和饭菜香。柳青、小燕子和柳红站在铺门口,看着落雪的老街,看着挂着红灯笼的“青燕小食铺”招牌,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欢喜。
这雪,落进了城西的老街,落进了沈府的深宅,落遍了整个京城,却落不散两处的安稳,落不断两条早已偏离的人生轨迹。
前世的兵荒马乱,早已被这人间烟火和漫天风雪轻轻掩埋,如今的日子,唯有余温在灶,有人在侧,岁岁年年,安稳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