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得知
城东安乐县主府的后院里,小燕子正踮着脚往竹架上挂刚蒸好的桂花糕干,风一吹,甜香混着腊味飘得满院都是,柳青在一旁劈柴,时不时回头叮嘱她慢些,柳红则坐在石桌前翻着分店的账本,笔尖划过纸页,伴着灶房里厨娘熬蜜的咕嘟声,满府都是妥帖的烟火气。
而城南的沈府,绣坊里却静得只剩银针划过云锦的轻响,窗棂外的暖阳落在紫薇素白的指尖,她正绣着给沈老夫人做的寿屏,针脚本是细密流畅,可耳边刚从丫鬟口中听来的消息,却让她指尖猛地一颤,锋利的银针直直扎向食指,沁出一点鲜红的血珠,落在雪白的云锦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小姐!”金锁眼疾手快,忙伸手攥住紫薇的手,抽了帕子替她按住指尖,语气满是焦急,“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别绣了,我去拿药膏来!”
紫薇却恍若未闻,任由金锁替她包扎,目光怔怔地落在那点血痕上,耳边反复回响着丫鬟的话:“听说皇上近日为前朝浙江巡抚方之航翻了案,那案子是早年的文字狱,竟是桩冤案呢!皇上还封了方大人的女儿为安乐县主,赏了府邸良田,听说那县主品级,和郡王的女儿多罗格格是一样的……”
方之航……安乐县主……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紫薇心上,她攥着云锦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她自入沈府,虽得了安稳,可寻父的执念从未半分消减,日夜盼着能有一日踏进皇宫,认回生父,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她以为自己的寻亲路已是艰难,却从未想过,竟有人能让皇上为陈年的文字狱翻案,还能得封县主,这般荣宠,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县主,多罗格格的品级,还有皇上亲赐的府邸,那是何等的体面?那方姑娘不过是罪臣之女,沉冤得雪便有如此造化,而她,是皇上实打实的亲生女儿,却只能藏在沈府的绣坊里,靠着绣活度日,连生父的面都见不到,这般天差地别,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有羡慕,有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想起自己攥在枕边的那把折扇,想起母亲夏雨荷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在京城街头的颠沛流离,想起被骗子欺辱的狼狈,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便红了。同样是想要求得皇上的认可,求得一个身份,为何那人能如此顺遂,而她却步步维艰?
金锁替她包好手指,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便知她是又想起了寻父的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想告诉紫薇,那方姑娘是沉冤得雪,皇上心中有愧,才会厚赏,而她们的事,是皇家骨肉,牵扯甚多,自然不同;她想告诉紫薇,沈府待她们不薄,日子安稳,莫要再揪着执念不放;她更想告诉紫薇,或许这京城的荣华,本就不是她们该得的,安稳度日便好。
可看着紫薇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不甘,金锁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伸手扶着紫薇的肩,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小姐,您别多想了。那方姑娘是遇着了贵人,才有这般造化,咱如今在沈府,吃穿不愁,沈夫人待您又好,已是难得的安稳了。”
紫薇缓缓回过神,抬眸看向金锁,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声音沙哑:“金锁,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爹了?那方姑娘能让皇上为她爹翻案,可我……我连皇宫的大门都进不去,连一句‘我是您的女儿’都没机会说……”
她说着,便低下头,轻轻摩挲着云锦上的绣纹,那是她绣了半个月的牡丹,本是雍容华贵,此刻在她眼里,却只剩黯淡。她想起沈夫人曾劝过她的话,说缘分到了,该见的人总会见,可这缘分,究竟要等多久?
金锁见她落泪,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轻声道:“小姐,别灰心。总会有机会的。只是眼下,您可别再伤着自己了,要是让沈夫人见着您的手,该心疼了。”
紫薇点了点头,却依旧提不起精神,指尖抚过那枚绣针,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她收起云锦,放在绣架上,看着窗外沈府的满园春色,只觉得那姹紫嫣红,都与自己无关。
她不知道,那个被皇上封作安乐县主的方姑娘,就是她前世里纠缠半生的小燕子;她更不知道,小燕子的这份荣宠,是柳青用重生的先知,用步步为营的盘算,为她挣来的。她只当那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幸运儿,却从未想过,那本该与她命运纠缠的人,早已在京城的另一隅,活成了她梦寐以求的模样。
沈府的绣坊里,银针被轻轻放在锦盒里,云锦上的那点血痕,像一颗硌人的朱砂,映着紫薇的落寞。而城东的安乐县主府,小燕子正举着刚晒好的桂花糕干,递到柳青嘴边,笑得眉眼弯弯,柳红则拍着账本,高声说着南街分店的生意有多红火,三人的欢声笑语,隔着半座京城,飘不进这满是愁绪的绣坊里。
同样是盼着一个身份,一个在城东的暖阳里,守着荣宠与烟火,安稳喜乐;一个在城南的绣坊里,守着执念与落寞,步步维艰。两条早已偏离的人生轨迹,在京城的春日里,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而柳青和小燕子,依旧守着他们的县主府,守着他们的青燕小食铺,从未想过,这桩翻案与封爵,竟会在城南的沈府,惹起这般波澜。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为小燕子挣来的公道,是为青燕小食铺添的底气,而那些无关的人,无关的事,早已成了京城云烟,散了便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