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寄人篱下
入秋后的京城添了凉意,宫里的份例按节令调了档,紫薇的撷芳殿却迟迟没等来应添的炭料与绸缎,金锁跑了两回内务府,只换来管事太监一句“府库告急,各宫都得挪挪,和硕格格殿里先紧着用”,话里话外,满是敷衍。
紫薇坐在窗下,指尖抚着微凉的桌面,殿里只点了一小盆炭,堪堪驱散寒意,她望着案上只剩半盒的胭脂水粉——还是沈府带来的,宫里按和硕格格份例赏的,成色本就普通,如今也快见底了。金锁揉着冻红的手进来,眼眶微红:“小姐,内务府摆明了是看人下菜碟,见您无依无靠,便故意克扣份例,这炭料再不来,往后天冷了可怎么熬?”
紫薇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声音淡得没几分波澜:“罢了,再忍忍吧,终究是寄人篱下,哪能和旁人比。”她不是没想过求皇上,可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按制封的格格,无生母撑腰,无家族依仗,这点小事去叨扰,反倒落个“不懂事”的名头,终究是身不由己。这深宫的体面,全靠皇家施舍,连一口暖炭、一匹新缎,都要看人脸色。
而城东的安乐县主府,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光景。
后院的点心房里,铜炉烧得旺,小燕子正和厨娘们一起试做新的重阳糕,案上摆着刚从铺子运来的新磨糯米粉、蜜渍桂花,旁边还堆着几匹刚送来的云锦绸缎,是柳青特意让人从苏杭采买的,颜色鲜亮,质地软糯。柳红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两张银票,往石桌上一拍,笑得爽朗:“哥,燕子,这月各分店的营收结了,比上月还多了两成,西街分店的腊味卖得最火,连宫里的御膳房都派人来订了!”
小燕子闻言,手里的糕模子一放,眼睛亮起来:“真的?那咱府里的炭料和绸缎也该添新了,后厨的铜炉用了好几年,也换两尊新的,还有府里的小厮厨娘,每人都添件新的棉袄,天冷了别冻着。”
柳青从外面进来,刚巡完各分店的腊味晒场,手里还拎着一串糖葫芦,是给小燕子买的,闻言笑着点头:“都依你,除了府里用的,再挑些上好的炭料和绸缎,给老街的张婆婆、李大爷送些去,他们年纪大了,禁不得冷。”他说着,把糖葫芦递到小燕子手里,又指了指旁边的云锦,“这几匹缎子你留着做新衣裳,剩下的让裁缝给府里人都做件棉服,咱自家有铺子,不缺这点东西。”
小燕子咬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随手拿起一匹湖蓝色云锦比划着:“这匹给晴儿做件披风吧,她前些日子说宫里的披风太厚重,这料子软和,正合适。”柳红在一旁打趣:“你倒想着晴儿格格,不过咱府里现在家底厚,别说送披风,就是送十盒八盒桂花糕,也耗得起!”
正说着,府里的管家进来回话,说是内务府派人送来了本月的县主份例,除了按制的炭料、绸缎、俸禄,还多送了两盒御膳房的点心,管事太监亲自来的,态度恭敬,一口一个“安乐县主万安”,连柳青都得了份额外的笔墨赏品,全然没有紫薇殿里的敷衍怠慢。
管家把份例清单递上来,小燕子扫了一眼便搁在一边,随口道:“炭料先堆去后院库房,绸缎交给裁缝,俸禄存起来,咱府里又不靠这个过日子,够添补就行。”是啊,朝廷的俸禄不过是锦上添花,青燕小食铺的红火营收,才是实打实的底气,别说内务府不敢克扣,就是真的断了份例,她和柳青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暖炭新缎,衣食无忧,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柳红拿起内务府送来的点心,尝了一口撇撇嘴:“这宫里的点心还没咱府里的桂花糕好吃,也就糊弄糊弄宫里那些没吃过好东西的。”小燕子深以为然,塞了一块刚做好的重阳糕给柳青:“还是咱自己做的好吃,料足味甜,比宫里的强百倍。”
点心房里暖烘烘的,重阳糕的甜香混着桂花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小厮们正忙着把新炭搬进库房,厨娘们在试做新点心,柳青陪着小燕子捏糕模,柳红拨着算盘核营收,一派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这暖意,不是靠皇家施舍的炭料,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踏实,安稳,谁也拿不走。
宫里的撷芳殿,却依旧是冷冷清清。金锁好不容易托人从宫外买了些炭料,量少质次,烧起来尽是烟,熏得紫薇直咳嗽。她望着窗外飘落的几片黄叶,听着远处宫墙传来的丝竹声,心里忽然想起宫宴上小燕子的模样——那般爽朗自在,有柳青陪在身边,有实打实的体面,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连内务府都要敬三分。
她何尝不羡慕?羡慕小燕子的经济独立,羡慕她的产业红火,羡慕她那份“不靠皇家,依旧活得精彩”的底气。紫薇的一切,都系在皇家的一念之间,俸禄、份例、名分,皆是施舍;而小燕子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俸禄是朝廷的认可,产业是双手的打拼,体面是实打实的底气,双份兜底,万般安稳。
这便是最真切的差距——紫薇的暖,靠皇家的炭;而小燕子的暖,靠自己的火。
一方是寄人篱下,看尽脸色,连基本的温饱体面都要仰人鼻息;一方是自给自足,底气十足,朝廷的封赏只是锦上添花,自家的产业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安乐县主府的重阳糕,甜到了心底;撷芳殿的冷炭,却凉透了指尖。两人同为皇上亲封的格格,可这份“体面”的分量,终究是云泥之别——一个攥在自己手里,一个捏在别人掌心,孰轻孰重,一望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