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井见鳞

大靖王朝，江南西道的云安县，逢三六九赶大集。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已是人声鼎沸，挑担的、吆喝的、孩童追逐笑闹，汇成一锅滚热的市井汤。

沈清晏背着半旧的青布书袋，沿着人流缓步而行。他年方十九，眉眼清润，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引得不少摊主多瞧两眼。今日他本是进城采买笔墨，却被前方一阵骚动绊住了脚步。

“快看！白蛇！真正的白蛇！”

“活的！卖艺的刚从山里捉来的！”

人群中央，一个粗布围裙的汉子将一只竹篾笼高高提起，笼中盘着一条通体雪白的蛇。那蛇不过拇指粗细，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碧绿的眼瞳像两颗嵌在雪里的翡翠，安静又灵透。

沈清晏走近几步，隔着攒动的人头望过去。贩子正敲着笼壁，笑得狡黠：“各位乡亲，这可是稀罕物！雪鳞灵蛇，养在家中可避灾祛病，今儿个就这一条，价不高，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足以让寻常农户过半年安稳日子。周围人啧啧称奇，却没人真掏钱，只当看个热闹。

沈清晏的眉心轻轻蹙起。他自幼读圣贤书，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此刻，那条小白蛇在笼中微微昂首，碧瞳静静凝着他，不挣扎，也不嘶鸣，仿佛知他心绪。它在看他，而他看见了它的无助。

贩子瞥见他衣衫朴素，语气不耐：“穷书生，别白费心思，买不起就别挡道。”

沈清晏默然片刻，伸手入怀，将积攒数月、预备买纸笔与回乡路费的银两尽数取出——三十两有余，仍不够。他咬咬牙，取下随身的一方端砚，那是恩师赠的，平日不舍用，如今却成了补足银两的筹码。

“全给你。”他将银两与砚台一并递上，“放它走。”

贩子愣了愣，掂量着银子和砚台，又看了看笼中蛇，咧嘴一笑，接过东西，随手打开笼门。

白蛇缓缓游出，落在青石板上，身躯纤细，行动如流水。它没有立刻钻入人群缝隙，而是绕到沈清晏脚边，微微昂首，碧瞳映着他的身影。风过时，它尾尖轻摆，像是在致谢，又像在记住他的气息。

沈清晏蹲下身，低声道：“去吧，莫再被人捉了。”

白蛇似听懂一般，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澄澈得不见丝毫妖气，却像深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他心底长久的涟漪。随后它转身，游入路边湿润的草丛，消失不见。

人群渐渐散去，贩子数着银两乐呵呵离去。沈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只觉心里一块轻了，又一块莫名沉了。他拾起空笼，放回摊边，转身走入熙攘的街巷，背影清瘦而笃定。

他不知道，那抹雪白的身影并未走远。它隐在溪涧旁的石后，碧瞳久久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过林梢，似有低低的、近似叹息的呢喃，随着溪水潺潺，散入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