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洪承畴的苦闷与仿徨

1641年4月26日

从宁远城到京城有500多公里，这一路上的满目沧桑、断壁残垣反映了此时大明帝国老百姓生活状况，也正是此时洪承畴心境的写照。

自崇祯11年建虏从喜峰口入关，对辽东、蓟州、京郊的掠夺，这些路过的地方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好。这些年的天灾和加税，更是让这些地方的老百姓雪上加霜。身为知识分子，总有那些忧国忧民、守护天下苍生的胸怀和心愿。看到这一切，他充满了忧伤。

如果仅仅是忧伤就好了，那也只是暂时的。但此时的洪承畴，更多的却是苦闷与仿徨，它们不断涌上心头。表面看，自己身为蓟辽总督，作为封疆大吏，有着无比的尊贵和威风，然而，自家人更知道自家事情，这那里是尊贵和威风啊！自己纯粹就是一丐帮长老：从京城、从皇上和内阁那里讨饭吃，然后分给那些总兵、副将、便将。

如果好讨饭还好说，问题是不好讨啊！银子和粮草是经常缺的，还不时有些小鬼找麻烦，制造问题。只有真正要打仗了，银子和粮草才能正常供应到位。

同时，手下的那些总兵、副将、偏将也不好说话，明着不敢反对，但阳奉阴违总是经常发生的。如果不打仗还好，一旦打仗，那就要满足他们的要求，否则，这仗打起来一点信心都没有。

好说话的也只有宣府总兵杨国柱、玉田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但是他们也需要银两和粮草，否则他们的手下也会有意见。

身为蓟辽总督，其实就是一光杆司令，除了自己的上百个亲兵和幕僚能够完全听令，其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条件，那就是银两要给足。他们打仗更多的是为了银两和粮草，不是为了大明和百姓打。

如今的局面比起崇祯三年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各地总兵，还是很听朝廷和朝廷派来官员的指令，打起仗来也格外顺手。现在除了少数忠心将领外，其他将领则一是看银两；二是看是否危险；三是看关系。

然而，这辽东战场，那有安全的战争呢。建虏的凶悍，尽管自己与建虏没有大规模打过，但从万历年间到现在明军败多胜少，就很能说明问题。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那可不是说着玩的，因为他们身体强壮、吃饱吃好、打仗不怕死，再加上马匹和骑射技术比汉人强，所以野外遭遇战很难赢。

这二年多任蓟辽总督，他看得清楚，辽东就是个绞肉机，有多少将兵过来都会死掉。因为很多总兵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顺风仗可打，逆风仗就逃。

这些来打仗的总兵也是因为来辽东能够得到足够的军饷，再加上圣旨命令，他们不得不来辽东，但是建虏可是拿命跟辽东将士打仗，他们根本不怕死。不怕死面对怕死，而且还希望打仗获利发财，建虏不赢才怪。

然而，崇祯皇帝却安排他率领大军去支援锦州，营救祖大寿。这无疑是鸡蛋碰石头，也肯定是场野外遭遇战。建虏的围点打援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很多次，他们似乎早就算好了大明军队会这么干，因为大明的皇帝和守在京城的大臣只知道土地和城池比什么都重要。

他本人本来想上奏折，可是以他的了解，上了奏折也没有用，上奏折只会在崇祯皇帝那里留下自己贪生怕死的印象。所以，这一仗是肯定要打的，或许只要谨慎点、小心点，胜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会败得一塌糊涂。这样也算是一个好的交代。最多就是个指挥不力，撤职查办。

当然，对大明最好的方式是守着城池和长城，这样，建虏便无任何野战优势，还要付出巨大代价去进攻城池。目前这支援锦州，真是以自身的短处攻击建虏的长处啊。

其实，以洪承畴来看，何必跟建虏争一城一池呢，以大明的实力，那片苦寒之地先留给建虏占着，等到时机成熟，再一鼓作气，将建虏扫平不就行吗？这历史上西汉初年的吕太后、唐朝的唐太宗都干过这样的事情，连和亲都有。他们不照样是历史上的名人吗？

从朝廷邸报和自己幕僚获得的消息，如今流寇又起来了，还拿下了洛阳和襄阳两座大城，河南全部陷落、湖北北面西面、西南四川、庐州以西等都处于流寇掠夺范围。

崇祯十一年，这流寇不是被自己和孙传庭联合起来灭得差不多了吗？怎么现在又弄成这样，连兵部尚书杨嗣昌都丢了性命。看起来，这流寇可是比以前强悍了许多，这需要幕僚好好了解一下流寇的实力以及为什么洛阳襄阳被流寇攻陷了。

洪承畴已经知道崇祯皇帝驾崩了，新皇帝继位，由皇太后辅政；但是他也知道这孤儿寡母，朝廷又纷争不断，如何担负起这副重担呢？这次圣旨要求进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皇上皇太后到底想干什么？

辽东不打仗当然是好事情，但是入京却不见得一定是好事，如果是自己要担任兵部尚书，那岂不是就是掉脑袋的事情等着自己。即使不是兵部尚书，也会陷入无限的朝廷纷争之中，自己在朝廷可是没有帮手和威望的，稍微不小心，就会被怪罪和下大牢，孙传庭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退一步，即使运气很好，入了内阁，听起来很好，但这内阁可不像万历年，它没有很大的荣耀和权威，更多的是充当摆设和担责。而且崇祯皇帝的内阁可是走马灯哦！

早些年，洪承畴还意气风发，想当初任陕西参政、延绥巡抚、陕西三边总督，官职随小，但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步步为营，多次击败农民起义军。

如今，官做大了，反而牵制越多，能够掌控的东西却越来越少，不仅要考虑皇上的想法，还需要考虑内阁、六部、都察院、东厂的想法，做点事情真是难啊！

自己身边不仅有辽东巡抚、东厂的人，还有兵部尚书派来的人盯着自己。好像一个个都希望自己犯错误，而且还不断插手，如此打仗，每一步都让人战战兢兢，还无处诉说。

这离京城越近，洪承畴是越苦闷和仿徨啊！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好像官职越大，能够做的事情越少。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自己满负豪情，想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想辅助君王成就一个盛世，但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更不知道这京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老爷，现在离京城只有100里了，今天晚上在哪里休息？”管家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安排吧，幕僚和亲兵都安排好，离京城稍微近一点，后天早上就可以入京觐见皇上。”

身边骑马的幕僚赶过来，问道：“老爷，怎么好像心情不好？”

洪承畴只好笑着说：“这要见皇上皇太后，总得要思考皇上会问到那些问题吧。你说一说，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幕僚回答道：“这辽东是个死亡漩涡，从里面出来了，总是好事情。老爷吉人自有天相，总会一展心中的抱负！”

洪承畴苦笑着说：“承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