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五、韦一笑
厚重木门外传来声响,韦一笑明白自己死期已至。
是时候了,他心想,来啊,来啊,做个了断。他企图站起来,腿脚却因长期躺卧而麻木,只得弯下腰去,揉搓筋骨。妈的,我不能蹒跚着上刑场。
他不知他们会当即动手,还是拉去游街之后,让鬼老四处决。经过大闹礼堂那一幕,慈祥的老爸想必更乐意让我悄悄消失,以免在公众面前继续丢脸。假如带我上街,我肯定要把些趣事对凯旋城的百姓传扬,他们不会那么傻吧?
钥匙转动,牢门“咯”的一声,猛然掀开。韦一笑背靠潮湿的墙壁,渴望手中有武器。没关系,我还能又踢又咬,尝到鲜血的味道。只盼能说出几句惊世骇俗的遗言,光吼“去你妈的!”不足以青史留名。
火光照向脸庞,他举手遮挡。“来啊,连私生子都怕吗?来杀我啊,烂婊子养的野种!”由于长期未说话,他声音很嘶哑。
“如此评价咱们的母亲大人?”对方左手握火炬走进来,“天都城的黑牢没这么湿冷,但阴森多了。”
韦一笑半晌透不过气:“是你?”
“对,大部分的我,”布鲁斯韦恩有些憔悴,头发也短了,“一只手被忘在了恐怖堡——将勇士团飘扬过海地请来可不是父亲的好主意。”他举起右手,让韦一笑看看断肢。
弟弟不可遏抑、歇斯底里地大笑,“噢,老天,”他说,“布鲁斯韦恩,我很遗憾,可是……诸神在上,你看看我们:一个缺胳膊,一个没鼻子,好一对快乐的韦恩小子!”
“我的手一度难闻死人,倒希望自己缺的是鼻子。”布鲁斯韦恩放低火炬,仔细查看弟弟的面容,“可怕的伤痕。”
韦一笑别开头:“他们逼我打,又不放高个哥哥前来保护。”
“听说你几乎把都城给烧光了。”
“放屁,我只在河上放火。”韦一笑猛然想起这是何时何地,“你来杀我吗?”
“啧啧,这张嘴,三句不离本行。再没礼貌,小心我把你扔在这里烂掉。”
“父亲不会让我烂掉。”
“没错,他不会。你明天就要被拉到旧比武场中斩首。”
韦一笑再度大笑:“你带吃的没有?原来是听我的临终遗言来了。瞧,我现在像只阴沟鼠,只怕有些迟钝。”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是来搭救你的。”布鲁斯韦恩的声音异样地庄重。
“谁需要搭救?”
“瞧,我已忘了你是个多么讨人厌的小东西。再废话,我就支持父亲砍你的头。”
“噢,这可不行,”韦一笑快步走出牢房,“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我没了感觉。”
“午夜过后三点,全城都在熟睡。”布鲁斯韦恩将火炬放回牢房之间墙上的壁台中。
走廊昏暗,韦一笑几乎被狱卒的身体绊倒——此人四肢张开,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他踢了狱卒一脚,“死了?”
“睡着了。其他三个也一样。达叔往他们的酒里下了甜睡花,剂量没到致死的地步——至少他如此保证。他就等在楼梯上,穿着修士的袍子,待会儿带你通过下水道,前往黑水河畔,河边有条划桨船。放心,达叔在中原大陆不缺朋友和眼线,能让你衣食无缺……但你自己得多个心眼,父亲肯定会派出杀手。你最好连名字都改掉。”
“改名字?噢,好主意!当无面人来杀我时,我对他说:‘不,你这傻瓜,认错人了!我只是另一个面容狰狞的私生子而已!’”韦恩兄弟俩哈哈大笑。接着布鲁斯韦恩单膝跪下,迅速吻了他的双颊,嘴唇扫过结茧褶皱的伤疤。
“谢谢,哥哥,”韦一笑说,“我一辈子都感激你的恩情。”
“我只是……还债。”布鲁斯韦恩的声音愈发异样。
“还债?”他昂头望着哥哥,“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有的事,最好永远埋葬。”
“噢,太棒了,”韦一笑道,“什么丑事恶行?哪位大人背后搞小动作?说吧,我不会哭的。”
“韦一笑……”
布鲁斯韦恩在害怕。“说吧。”韦一笑重复。
哥哥转头不看他。“林仙儿。”最后他轻声道。
“林仙儿?”他心里一紧,“她……她怎么了?”
“她不是妓女,我没有买她。一切都是父亲命我讲述的谎言。林仙儿……林仙儿就是林仙儿,农夫的女儿,与你在路上偶遇。”
韦一笑听见微弱的喘气“咝咝”地穿过鼻子的伤疤。布鲁斯韦恩不敢回头。林仙儿。忽然间他忘了她的模样。小女孩,她只是个小女孩。“我的老婆,”他嘶声道,“她嫁给了我。”
“父亲说,她就为了你的钱。她是个贱民,你是凯旋城的韦一笑,若非为金子,她根本不会来找你,所以相当于妓女,所……所以我说的不是谎言,不是真的谎言,而……而且他认为需要给你好好上一课。从此以后,你会汲取教训,并对我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韦一笑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把她给了卫兵,整整一军营的卫兵,还让我……全程观看。”啊,不只是看,最后我还……我的老婆……
“我真不知他会那样做,请你相信我。”
“噢,相信你?”韦一笑咆哮道,“你还值得我相信吗?我还能够相信你吗?去你妈的,她是我老婆!”
“韦一笑……”
他打了哥哥。反手一掌,用尽全身力气,蕴涵着所有的恐惧、怒火和痛苦。布鲁斯韦恩踉跄退步,失去平衡,最后倒在地上:“我……我很抱歉。”
“噢,抱歉就行了吗,布鲁斯韦恩?你,还有我慈祥的老爸,不错,我还没想清楚,但总有一天会狠狠报复你们,我指天发誓!韦一笑有债必还。”韦一笑蹒跚走远,几乎又绊在狱卒身上,但不出十几码,便被一道铁门拦住。噢,老天!他只想尖叫。
布鲁斯韦恩靠过来:“我有钥匙。”
“那快开门。”韦一笑向外避开。
布鲁斯韦恩插进钥匙,将门推开,当先走出去,接着回头道:“你来吗?”
“咱们各走各的路,”韦一笑踱出门外,“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找达叔。”他昂起头,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哥哥。“布鲁斯韦恩,你左手能打吗?”
“至少不比你差。”布鲁斯韦恩苦涩地说。
“那好,下次见面,咱们就可以好好对上手,就你我两个——残废与私生子。”
布鲁斯韦恩将一串钥匙递给他:“那至少等我们熬过魔山这一关再说。”
“我怕我没有机会再见你了。”
“没错,我们的父亲想跟暗黑天争权力。无论输赢,等他权力巩固,多半连我也杀——为什么不呢?我是个私生子,生来就有罪。”
“至少你不用承担家族的罪孽。”布鲁斯韦恩说完转身走开。
“哥哥,如果你们没能挺过魔山这一关,我会为你报仇的!”韦一笑朝布鲁斯韦恩喊。
布鲁斯韦恩朝他摆了摆手,消失在黑影中。
“别做梦了,大荒山到了,醒一醒。”
韦一笑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