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三、庄周无忌
房间漆黑一片，敲门声大作。
“欢喜天大人！”有人高叫。
欢喜天惊坐而起，心脏狂跳，毛毯纠结。
“等一等。”他宿醉未醒，躯体赤裸，跌跌撞撞穿过黑暗的房间。打开门，他看到正举拳敲门的托马斯，以及手握烛台的凯恩。两人之间是天帝的御前总管。
那人面无表情，几乎像是石雕。“欢喜天大人，”他语气平板地说，“天帝陛下宣您立刻觐见。”
这么说天帝已经打猎归来，早该是时候了。“给我几分钟换衣服。”欢喜天让总管等在门外。凯恩服侍他更衣，他穿上绿金色的亚麻布长袍和灰色披风，戴上鹿角之冠。
天堡黑暗而寂静。当凯恩和托马斯护送他穿过内城时，由缺转圆的月亮已经低悬高墙。壁垒上，一名金色披风的守卫正来回巡视。
天帝居室位于唯我至尊楼，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要塞，深藏在天堡的中心，由十二尺厚的围墙以及干涸但插满尖刺的护城河团团包围。这是座城中之城。德布劳内爵士把守在吊桥彼端，白色精钢铠甲在月光下寒气森森。进楼之后，欢喜天又经过两名御林铁卫，埃尔伯爵士站在楼梯口，埃芬博格爵士守在国王寝室门外。三个雪白披风的骑士，他忆起过去，一阵诡异的寒意袭上心头。埃芬博格爵士的脸色和他的盔甲一样苍白。欢喜天只需看他一眼，便知大事不妙。王家总管打开门，“欢喜天大人到。”他高声宣布。
“带他进来。”天帝喊道，声音出奇的混浊。
卧室两端对称位置的壁炉里火烧得炽热，让房间充满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屋内的热度高得令人窒息，天帝躺在挂着幔帐的床上，帝释天随侍在旁，暗黑天则焦躁地在紧闭的窗前踱步。仆人来来去去，或增添柴火，或煮热葡萄酒
天帝的双脚伸在毛毯外，还套着靴子，奈德看见皮靴上沾满泥土和干草。一件绿色外衣扔在地上，上面有割开的痕迹，以及褐红的污垢。房间弥漫着烟尘与血腥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小天，”天帝看见他的脸，叫着欢喜天的昵称小声说。天帝的脸色苍白一如牛奶。“靠……近一点。”
欢喜天低头看天帝一眼，便知伤势有多严重。“是什么……？”他开口欲问，喉咙却仿佛被钳子夹住。
“是一群野猪。”帝释天仍穿着猎装，斗篷上全是血。
“一群该死的恶魔。”天帝嘶声道，“我自己失误，酒喝多了，结果没刺中。我活该下地狱。”
“你们都在干什么？”欢喜天质问帝释天，“埃芬博格爵士和埃尔伯爵士都跑哪儿去了？”
帝释天撇撇嘴。“陛下命令我们站一边儿去，好让他单独对付那群野猪。”
欢喜天揭开毛毯。
他们已经竭尽所能为他缝合，但效果依旧不明显。天帝高大魁梧几乎完美的身体，此刻已经体无完肤了。那群野猪一定是可怕的家伙，御医用来包扎的浸酒纱布已经染满鲜血，散发的气味更是骇人。欢喜天的胃一阵翻搅。他松开毛毯。
“臭死了，”天帝道，“这就是死亡的臭气，别以为我闻不出来。这回我可被整惨了，对吧？不过我……我也没让它好过，小天。”国王的笑容与伤口同样惊人，他的牙齿一片血红。“我一刀捅烂了它眼睛。你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问哪！”
“是的，”帝释天喃喃道，“照陛下的吩咐，我们把尸体带了回来。”
“带回来准备晚宴。”天帝轻声说，“让我们父子四人好好谈一下。其余人都退下。”
御医卡恩双手颤抖着把一杯浓浊的白色液体递给国王。“陛下，这是罂粟花奶，”他说，“请喝下去，给您止痛。”
天帝用手背挥开杯子。“快滚，老不死，我再过不久就要一睡不醒了。滚出去。”
御医卡恩给了天帝一个受伤的眼神，拖着脚离开了。
“父皇，该死的，”只剩他们四人后，欢喜天开口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用手揉了揉眼睛，也许是悲痛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坐到床边，坐在他的朋友身旁。“您非得这么鲁莽不可？”
“啊，操你，小天，”天帝粗声道，“我好歹宰了那群王八蛋，对不？”一撮蒙尘的黑发落下来遮住他的眼，他抬头瞪着欢喜天。
他笑到一半，突然一阵剧痛袭身，便转为闷哼。“诸神慈悲，”他喃喃念道，疼痛地喘气。“想不到朕英明一世……安享太平……上千年……现场却是这样……”天帝咳出一摊鲜血。“罢了，罢了，朕……只担心你们兄弟……大帝，大天二，小天……，你们记得要团结，不要闹……不然六道众……”他在极度疼痛的状态下，虚弱地举起手。“小天，拿纸笔来。就在那边桌上。把我说的写下来。”
欢喜天把纸摊平在膝盖上，拿起羽毛笔。“父皇，请您指示。”
“以下为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的——把他妈的那些鬼头衔通通放进去，你知道是哪些——的遗嘱。朕在此任命三太子欢喜天为总摄政及天神道全境守护者……”
“父皇，”欢喜天的语气充满悲伤，“不要这样，不要离开我。天神道需要你。”
天帝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挤压。“小天，你……是你们兄弟中脾气最好的。”他忍痛说，“大帝……大天二……有个事朕前面没说，那群野猪……是有预谋的，我杀死最后那头野猪身上有六道众的万字标识。”
“不，”欢喜天告诉即将垂死的天帝，“父皇，六道众已经被您消灭了。”
天帝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嘴角还带着血迹。“傻瓜，他们的主子……歌利王的封印……被打开了。这件事朕一直没跟你们说。六道众只怕会卷土重来……所以我任命你为摄政，直到你们彻底解决六道众，你们兄弟再决定谁坐我的位子……”
“父皇，欢喜弟弟一向很强壮，”暗黑天说，“或许不够聪明，但强壮是毋庸置疑。”卧室里闷热难耐，他的额际布满晶亮的汗珠，模样仿佛是天帝的翻版，霸气、黝黑而英俊。“不过您是不是想太多，一头猪而已。万字标志又不是六道众的独门标志，您一下子就决定把任命他为摄政，万一六道众的事不是真的呢？”他的声音充满不满。
“父皇的话可能夸张，但从来就不准过。”欢喜天告诉他。
“二弟、三弟，”帝释天说“父皇喜欢猎野猪，我看他杀死过不下一千只。他总是毫不退缩地站稳脚跟，立定原地，手握长枪，还常趁野猪冲锋时大声咒骂，只等最后一刻，只等野猪几乎要扑到他身上时，他才准确利落地将其一枪刺死。谁知道他竟会被这群野猪暗算呢？”
“大哥、二哥。你们竟然不相信父皇？”
“你们这群兔崽子，”天帝说，“朕还没死呢……你们就这样……幸好朕留了一手……天帝之剑和黑核晶炮……朕已经交给郎拿度了，到时候你们不听话的话，他就会去找你们。”他痛得皱眉，“诸神可怜我。”
“父皇，前面我失言了”帝释天说，“我会听你的。”
“知道了。”暗黑天脸上阴晴不定说。
“谨遵父皇旨意。”
天帝闭起眼睛，似是稍觉放松。“到头来竟被野猪所杀，”他喃喃自语，“要不是这么痛，真该大笑一场。”
欢喜天没笑。“要不要这就叫他们进来？”
天帝虚弱地点头。“也好。老天，这儿怎么冷成这副德行？”
仆人们冲进来，赶忙为炉火添柴。帝释天和暗黑天已经走了，至少这算一点安慰。幸好父皇留了一手，欢喜天心想。
欢喜天突然想起了庄周无忌的珠子，那珠子散发着神秘莫测的气息，也许会帮助他。
欢喜天拿起信纸用笔写了几句话，递给了身边的仆人“拿去给八神，叫他马上去办。”
“是。”
看着垂危在即的天帝，想着即将扛起的重任，欢喜天向来舒展的眉头开始紧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