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幸运的幼年
1.幼年
这里是鲁西平原,方圆三万公里,无山无丘一马平川。马夹河、徒骇河从河南而来,顺东北方向直奔大海而去。古运河进山东后经聊城向北,从魏家湾镇折向西北,到临清汇入漳卫河流向天津去了。广袤的大地,夏秋是成片的麦豆高粱,叫做青纱帐。春冬则是冻得裂缝的黄土地,或者是盖了棉被一样的白雪地了。站在原野放眼望去,很有古诗里描述的那个意境,“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当你看到一片树林的时候,那可不一定就是树林,基本都是村庄。低矮的土坯房,一人高的泥土围墙院落,就藏在高高的大树下。夏秋季节根本看不出那是村落,冬春天才能隐约看到低矮破旧的房子。这里的人家大多是泥土院墙,坐北朝南的三两间或者四五间的北房,北房也叫正房。两侧是更低一些的一两间厢房。大门有木板作的,建有门洞。但大多是院墙留个口,粗树枝作的栅门。这是当年鲁西农村的基本模式,我家就这样。
这里的人是勤劳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夏管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初春开了冻,到立冬上了冻,没有节假日,下大雨大雪才是星期天。这里的人又是贫穷的,早晚喝稀的中午才能吃干粮。衣服都是自己纺线织成的粗布,鞋也是自己作。夏天的男人不穿上衣,露着黑里透红发亮的脊背;冬天光身穿一件棉袄棉裤,头上一顶白色毛巾。男人的毛巾是在脑后系上的,和陕北农民正好相反。冬天田间没有农活可干,爷们们会聚集在街上靠墙的地方晒太阳,侃大山拉家常。冻得两手交互插在袖子里,来回跺着步子。孩子们则跑来跑去,或者在墙角处挤在一起,叫挤拉拉油。
在临清县以东30公里,有一个叫小老庄的小村子。在村子的北边,古老的马家河绕个大弧向东流去。周围的村庄并不密集,看的见的有四五个。小村很小,十几户人家。1957年10月我就出生子这个村子里一户姓张的人家,排行我是老七了,上边已有两个哥哥和四个姐姐。我家也是泥土围成的院墙,三间北屋也叫正屋,正房内简单的木制桌凳、土炕。东厢房是厨房,有锅灶饭桌。锅灶是连着土炕的,炕的下角有一个烟筒,烟筒顺墙角往上通过房顶竖到外边。烧火的烟和余热通过土炕的中间从烟筒里排出去,这样土炕可以借点热气,冬天暖和些。
据说父亲认识一些字,能用彩纸做点小手工艺品,像纸灯笼、纸风筝什么的,换点小钱。小的时候没有记忆,大了后没见过,所以对这个爹没有印象。母亲高高的个子,是个大脚的农村妇女。我工作了以后回去看过她几次,她说话声音挺大的,性格比较豪爽。见到我总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问这问那的。有时候眼睛会湿润,但没哭过。每次我都拿些钱给她,她都说不要不要,最后还是装口袋了。那些哥哥姐姐们更没什么印象,直到我的养父母都去世以后,我才和他们团聚过几次。我的养父母在世的时候,怕二老伤心所以没和他们团聚过,只偶尔见见老娘。
听生母讲:1958年的时候,人们的劳动热情很高涨。口号就是“大跃进,人民公社好,超英赶美”。那时的农活全是人力,耕地运东西用牛用驴。早上天不亮下地,黑天才收工回家,真的是披星戴月。田间大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一次我饿了,大姐找了好几个村,才在干活的人群中找到她。那时候干活,又公社里统一安排,不一定到那个村去。
村里建有集体食堂,大家都到食堂里吃饭。上百人一个锅里吃,热热闹闹,人人有饭,好像那就是共产主义了。据说我的爷爷很倔,又很保守。他看不惯这个样子,拒绝到食堂里吃饭,家人只好给他带饭回来。人们憧憬的未来就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是社员们精神饱满很快乐。虽然又忙又累,但人们的生产热情很高。
1960年老天大旱,地里蝗虫成灾,农田绝收。听我的母亲讲,两岁半了我还不会走路。吃饭的时候瘦弱的小手搓搓菜团子,不往嘴里填。因为都吃不上饭,老娘的奶水早被喝干。看着皮包骨头的我,老娘只有叹息只有泪流。就在我两岁后的那个夏天,老母亲对老父亲说:你带孩子到十字路口,看看有好心人给领去讨个活命吧。傍晚的时候,老父亲就把我带到村外十字路上,自已躲到玉米地里看着,等好心人把孩子抱走。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土路上哭啊爬啊,我想像不出亲爹的内心是怎样的煎熬与挣扎。这样一连三天,没有人领走我。不得已老父亲还是抱回去,再艰难地养着。那时候家家困难,谁也不愿再背个包袱。
2.幸福的转折
一天,我的表嫂来到我家,看到了可怜的我。对我母亲说,她家的表叔没有男孩,家庭条件很好。而且两人年龄都挺大的了,想去问问要不要孩子。我的父母当然很高兴了,他们真的怕我饿死。过了几天表嫂回来了,说那边愿意要。问那天来领孩子,还需要什么东西。这边父母说尽快吧,啥都不要,孩子抱走就行。就这样在一天的上午,一个30多岁的男人也就是我的养父来到了我家。后来据养父告诉我说,我见到他就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一抱我就张开了双臂。
就这样我来到30里地以外的一个叫三里铺的村子。这个村子也不大,古运河在南面绕了半个圈,然后向西北流去。这里的村子很密集,周围不到二三里就是一个。这里的土地都是红土,很适合长庄稼生长。原来的小老村,是沙土地,庄稼长不旺盛。因此,这里的总体条件要比小老庄强很多。我们的这个小村,分成东西两部分,中间隔着几百米的样子是庄稼地。小村大约五六十户人家,西部分有彭李丁季多个姓。东部分就两户姓贾,其余全姓王。我的新家就是东头的王家。这是一个大家族,在家谱里看到,到我这儿是13代。据说我家的上三代人还是不少,但到父辈的时候就剩两家了。一家是我大爷(父亲的哥哥),一家就是我们家。大爷死的早,他的儿子7口人都去了东北。家里只有大娘一人,所以我养父母得经常帮他家干些农活。我的这个新家,五间正房、五间西房、三间东房、很大庭院。还有一个全村最好的大门洞,很厚的木门。门后上下三道拴,还有带落簧的机关。这样在外边是怎么也打不开的,是很高级的门。过去还有一座南屋,我去的时候就拆了。但地基还在,做了个南园子,养猪养羊的。房子虽然是旧的,但比较的宽敞。屋顶是青色笆砖铺的,别人家都是泥土的。因此,在我们的村里算的是最好的房子了。正房高大宽敞,进门是八仙桌,桌后是长条几,桌子两边是两把木制圈椅。正房中间一二分开,外两间是客厅兼爹娘的卧室,另一间叫做里间,是姐姐的卧室。两头各一间高出正房的房子,做储藏室,叫做小北屋。西厢房两间做厨房兼餐厅,有锅灶饭桌。燥台是土坯垒起来的,中间一口大锅。锅盖是木制的,用久了漏气,做饭时得用厚布围起来。所以农村有句歇后语,说破锅盖怎么围的(“围”作“为”的谐音,是为人处事的意思),以次来讽刺人缘不好的人。灶台前面放柴火,叫灶火坑。我经常趴在柴火上面,一边看老娘烧火,一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有时也帮着拉拉风箱,但常常用力过大,反把火吹散了。另两间做杂物间,放置柴火农具什么的。我记事起东厢房就给别人住,有一间做生产队的仓库。另外祖上留下的宅基地好几处,宅基地上有榆树枣树杨树等很多。困难了会卖两棵,就可以买点粮食或其他要用的东西。我小时候枣树结的枣子多,每年能收好几麻袋,能卖不少钱的。我家在村里是富裕户,这也可能是划成中农成分的原因。
我的养母就是后来的娘告诉我,我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只有两个大眼睛,身上还长了几个疮(我的胳膊上现在还能看到疤痕)。娘烧水给我洗了洗澡,然后买了药敷上。吃的就好多了,至少有白面馒头和米粥,就是说有粮食可以吃饱了。所以一两个月后就可以走路了,从此我就在这个父母的庇护下生活下来。
听说大约三岁的时候,应生身父母的要求,养父带我回去了一趟。我依稀记的回来时的情景:我站在养父自行车的梁搭子里边。老远看到站在村头的养母,高兴得张开了双臂要飞起来一样。这就是缘分吧,直到现在,感情深处我依然觉得他们才是我的亲生父母,所以我一直称呼他们为爹娘。村里或者邻村也有领养的,可他们都管养父母叫叔婶或者娘。
依稀记得晚上就睡在娘的怀里,没有半点生疏的感觉。摸着干瘪的奶,喊着“吃两口吃两口”。感到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安全与幸福。
我还记得一次爹娘带我去挺远的地方去看戏,是骑自行车去的。那可是我们村里唯一的自行车,我还是两腿站在车大梁的搭子里边,娘坐在后车座上。那是十几里外的公社驻地的村子,有一个好大的剧院。里边有木制戏台,下面是木制连椅,这在农村是一个很高档的地方了。演的是什么戏记不得,只记得看到大花脸就吓得浑身哆嗦。老爹就紧紧地抱着我,还替我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到一个穿长裙子的女人,举着水袖在台上就像划船一样走,就觉得很神奇了,现在还记得那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