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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吉利,就止了声,手在珏书受伤的手臂上停了下来,撸起他的袖子,赫然露出一条蜿蜒的疮痂。 “还疼不疼啊。”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虽说完全昧着良心强装若无其事绝不可能,但和伤口相互磨合的时间太长,加上Carlyle刻意的正面引导,珏书现在看着,心裡远没有起先那麽不自在了。 “不疼了。”他对艾米莉说。 “不疼了就好,”艾米莉放下珏书的衣袖,感叹般地说,“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你受伤了,所以你一回来我就想去看看,还端了你最喜欢的蘑菇汤。就是可惜有人说你病中不方便见人,连人带汤的全给拦外边了。” 珏书笑着:“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艾米莉随口答应了晚上帮珏书做一份有双倍蘑菇的蘑菇汤,话题仍旧围绕着他受伤的那件事继续。珏书不方便多说,大致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想起来什麽,从口袋裡掏出十二张一磅的纸币递给艾米莉。 “喏,十二磅,还给你了。” 艾米莉拿走那十二张纸币,折成一个小卷,正准备揣进裙兜裡,手忽然顿住了,面上闪过一丝纠结,咬咬牙从中数出五磅塞回珏书的手裡。 “你给我七磅就行了。” 珏书捏着钱,疑惑道:“不是十二磅吗?” 艾米莉支支吾吾地解释:“是十二磅……是、是你妈前两天跟我打牌来着,我输了五磅没还。对!是这样。” 珏书皱起眉:“你怎麽跟她打牌啊,她经常偷牌出千的。” “就随便玩玩,你不在,我又无聊。” 她看起来像是很不想聊输牌这件事的样子,珏书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腹焦躁地顺着樱桃木的纹理来回摩挲,过了少时,下定决心似的,对艾米莉说:“我等会儿要去找我妈。”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他问艾米莉。 艾米莉想了想:“她应该在房间裡休息。” 珏书抬眼望向窗外,天上飘来的一大片厚云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刮进屋子裡的风卷起潮湿的青草气味,他和艾米莉道了别,抬脚往佣人房那边走。 站在房间门口,珏书多等了会儿,确定裡面没有第二个人后才敢敲门进去。特蕾莎坐在床边叠衣服,一开始珏书逆光站着,只看得清一个轮廓,等他完全走进房间裡,立刻从鼻孔出了两声气。 “哟,大忙人,大书生。舍得来见我了?还记得有我这个妈?” 细数起来他和他母亲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特蕾莎又胖了很多,腰身的一圈肉仿佛下一秒就能撑破围裙。珏书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咄咄逼人的陌生人,心跳得很快,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心吊胆。 “当初是你非要我去做少爷的中文教师的。”他像第一次学会顶嘴的听话惯了的小孩,语气不够生硬,每个字都落在退堂鼓上,尽管陈述的是事实。 果然下一秒他妈就操着语调尖锐的家乡话骂回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麽大,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现在过来跟我吊白眼?当初当初,我还说我当初就不该嫁给那个早死鬼!……” 珏书的脚尖顶着一条藏满污垢的砖缝,自动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等她倒完所有的刻薄话,终于说出了今天来找她的目的。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特蕾莎立刻变得警惕,扔掉手裡的床单,盯着珏书问:“不会是你在裡面闯了什麽祸吧,那我可不认你——” “不是。”珏书打断了她,尽量呼吸平稳地说,“是我不想每天都穿裙子了。” 烫淉 特蕾莎反应了无比漫长的几秒,噌地站了起来:“你什麽意思?有人发现了?” “没有,”珏书硬着头皮,“是我自己这麽想的。” “刚来英国的时候,迫于法律,工厂不收童工,更不收男性——我打扮成女孩子会更加让人心生怜悯。但现在我们来英国快四年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穿裙子,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下。” 珏书一字一句地说着,语速很慢,耐心却没什麽底气,时而思绪游离,但还是一口气把自己藏在心裡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这是他用半个月的时间,用Carlyle对自己的每一次触碰后的渴望与退却总结出来的。 他晚上会断断续续地做梦,梦见草坪尽头的双车道土路,和车道外涧草丛生的河流。珏书有时觉得自己就是车道中间的杂草,既不能向北选择丝绒般规整的草地,又不能往南随性生长。 他永远处于摇摆中,畏手畏脚的,明明沐浴在阳光下,沉浸在爱裡,却总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他不想做小狗,不想做小猫,不想做任何无生命、无自主意识的存在,他为什麽不能是他自己。 话音落了很久了,珏书的一颗心像是被串上了无数根丝线,每一根都拽着一小瓣,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他张了张嘴,想再补充点什麽。 “我不许。”特蕾莎重新坐回床上,床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我不许。”她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我……” “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你说出去了,想让别人怎麽看咱们娘儿俩?” 李蕾又站了起来,走到珏书面前。 “骗子?臭水沟裡的耗子?你眼睛瞎过耳朵没聋过吧,咱们娘儿俩刚来这个冻得要死的地方的时候,那群洋女人怎麽笑的,怎麽撵你走的?累死累活一个月屁钱没拿得到,被当成球一样踢过来踢过去,差点就要被抓坐牢了,要不是我出的主意,把你弄成个女的,你早死了,现在来跟我算这个帐。”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