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饥火焚身
7月25号,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一抹惨白的晨光透过便利店积尘的窗棂,斜斜地打在行军床上。
宫逸猛地睁开眼,意识像从黏稠冰冷的沼泽底挣扎出来。
“呃……”一声短促的呻吟卡在喉咙里。他动了动手指,冰凉的金属床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感。
昨晚那场生死一线的战斗,脑中神秘响起的声音,还有……陈伯那洞悉一切、带着奇异震骇的轻语——“歹毒的牙口”……一幕幕碎片在混乱的脑海中激烈冲撞。
然而,下一秒,所有这些意识都被一种更原始、更霸道的感觉彻底淹没了。
饿!
这不是普通的饥肠辘辘,是噬骨烧心的焚烧感!
仿佛有一千只无形的爪子,用冰冷的锐齿,正在疯狂地啃噬、刮擦着他的胃袋、他的肠壁、他全身的骨头!腹中像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微弱的蠕动都激起一阵尖锐的痉挛。
那份从灵魂深处爆发的虚空感,比昨晚发动“鼠之初啮”后的瞬间掏空更甚百倍!昨晚的虚弱是力量的衰竭,此刻的饥饿,却带着一种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分解、化为自身燃料的贪婪和绝望!
宫逸像虾米一样弓起背,双手死死抵住小腹,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襟,额前几缕湿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狼狈不堪。
他大口喘息,却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走了更多热量,更添一分饥渴。口腔里疯狂分泌着唾液,带着股苦涩的铁锈味,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磕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哒哒”声。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珠急遽转动,像最饥饿的鬣狗在搜寻腐肉,掠过堆满零食的货架,掠过摆放整齐的方便面堆,死死锁定了墙角冷藏柜里——那一袋袋封装好的切片火腿!那抹油亮诱人的粉红色,在惨白的晨光下,仿佛散发着致命的诱惑香气!
饥饿的浪潮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宫逸几乎是弹了起来,冲向冷藏柜。小腿昨晚被钢皮鼠划伤的伤口被这剧烈的动作狠狠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丝毫不减速度。
他粗暴地拉开冰冷的柜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粉红色的肉。
他的手指因虚脱和急迫而颤抖着,撕扯包装袋的动作笨拙而疯狂。“嗤啦——”袋子被指甲抠破了一道口子,却没能完全撕开。
宫逸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兽类的低吼,干脆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咬上包装袋的边缘!冰凉的塑料碎屑和生冷的油脂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地撕咬那冰凉的肉片时——
“咔哒。”
一声轻响,后间隔断的门被推开。
宫逸的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保持着弯腰、龇牙咬向包装袋的姿势,像一头在偷食时被照到聚光灯下的耗子。血液猛地涌上他因极度饥饿而惨白的脸,又瞬间褪去,只剩下羞耻和窘迫的燥热。
他慌乱地想直起身,想将包装袋藏到身后,动作却笨拙不堪,那撕破的袋子和露出的火腿片,无情地昭示着他刚才的失态。
陈伯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带盖的搪瓷碗。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是惯有的、仿佛永远没睡醒的平静。
浑浊的眼珠扫过一片狼藉的被钢皮鼠袭击过的货架(虽然昨晚被简单清理过,但痕迹仍在),目光最后落在僵立原地的宫逸身上,以及他手里那袋露着肉片的火腿。
宫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陈伯会怎样看待他?
会不会像看一个怪物,一个因为能力而彻底堕落的“耗子”?昨晚那“歹毒”的评价,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陈伯的眼神在宫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浑浊的目光似乎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清晰地捕捉到了宫逸眼中尚未褪尽的疯狂饥饿、被撞破的羞赧以及深藏的恐惧。
然后,陈伯的视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对宫逸这副狼狈样子视若无睹,只是极其自然地落在了那袋火腿包装袋破损处露出的肉片上。
空气中凝固的紧张感几乎要滴出水来。宫逸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啪嗒。”
一滴浑浊的汗珠从他紧绷的下颌滑落,砸在冰凉的地砖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埃。
出乎宫逸意料的是,陈伯脸上没有任何嘲讽或鄙夷的神情。他甚至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小到几乎只是眼睑下垂了一下,随即,他用一种极其平静、仿佛在谈论家常里短的语气开了口,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着宫逸绷紧的神经:
“早上醒了?正好。”
他抬了抬手里的搪瓷碗,盖子边缘冒着丝缕热气。那碗似乎并不怎么重,陈伯递过来的动作也并无压迫感,但在宫逸眼中,却如同一座燃烧着未知火焰的祭坛。
“喏,宵夜……加蛋的。”
碗盖被陈伯另一只手的手指随意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油脂和蛋白质焦香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那绝非普通的方便面或冷冻水饺的味道!是一种……纯粹的肉类在高温下充分烹煮、油脂被逼出后散发出的,野蛮而诱人的原始香气!是饥饿最本能的诉求!
盖子缝隙里,能看到堆积的、油亮的、边缘微微焦黄的厚厚肉块,深褐色浸着透亮的油花,上面盖着一枚煎得焦香、蛋黄几乎凝固的荷包蛋!肉量之大,远超寻常一份宵夜的概念,几乎堆满了整个搪瓷碗。
宫逸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胃袋里仿佛有只无形的巨兽在疯狂咆哮、冲撞,那种凶猛的食欲几乎将他的理智撕碎。
唾液腺开始失控般地大量分泌,他甚至能尝到自己舌尖泛起的、对那碗中厚实肉块的本能渴望。
但同时,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尖叫:代价!
昨晚那信息流里冰冷的字句——“高速、大量进食高能量食物(富含蛋白质与脂肪),强行补充因技能消耗的生命本源亏空。强制弥补消耗所需进食量约等于目标体重120%-150%的纯肉(等量换算能量)。”
眼前这碗分量惊人的肉……就是这个意思?是陈伯精准计算过的“补品”?还是某种……更为直接的……诱饵?
陈伯就那么平静地托着碗,递在宫逸僵直的手指前方十公分。
他甚至没有直视宫逸的眼睛,浑浊的目光仿佛落在宫逸身后的某个虚无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那嘴角若有似无的纹路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密的仪器终于运转到了预期步骤。
“……发什么呆?凉了味就不对了。”陈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慢吞吞、略带沙哑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某种沉重的暗示。
“昨晚伤了元气,就得补足根本。光吃那点冻火腿片顶什么用?塞牙缝罢了。虚耗了那么多……就得用实在东西填回去。”
宫逸僵硬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并非因为虚弱,而是源于内心的挣扎风暴。接过这碗肉,似乎就彻底落入了某种既定的轨道,承认了自己非人需求的丑陋。可是……体内咆哮的饥火如同地狱业焰,烧灼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货架角落里那只被啃断包装袋的面包,瞬间就判断出——那点碳水塞进去,如同将一块石头投入无底洞,杯水车薪,只会让饥饿感更加狂暴地反扑!
这碗肉……是唯一的“解药”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对峙中,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了极其轻微、几乎不会被常人察觉的一丝震动。并非被风吹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其高速地掠过门口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
宫逸和陈伯的身体,都在这一刹那有了极其细微的反应!
宫逸后颈的寒毛瞬间炸立!那种昨夜仓库门口、钢皮鼠出现前的冰冷恶意感又来了!虽然极淡、极速地掠过,却像一根冰冷的毒针扎入感官!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外晨光朦胧的街道,心跳如擂鼓。
而陈伯,只是眼皮极其轻微的耷拉了一下,掩去了浑浊眼底一闪而逝的、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他似乎对此毫不意外,甚至……那递着搪瓷碗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仿佛那掠过门外的窥探,不过是晨间掠过巷口的一缕微风。
“拿着。”陈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打断了宫逸对门外的警惕,“趁热吃。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守规矩,也得……有力气。”
宫逸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那口水的滋味都带着一股苦腥。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反抗这几乎要吞噬他的饥饿?还是拒绝这份饱含未知意味的“馈赠”?前者会将他折磨致死或变成疯子,后者……
他颤抖着抬起手,像接下一个沉重的命运。冰凉的搪瓷碗柄入手,那份量和碗壁传来的烫手温度,仿佛在灼烧他的灵魂。
碗中那堆积如小山的浓油赤酱的肉块,泛着致命的油光和香气。
他低下头,视线恰好扫过冷藏柜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冷汗涔涔、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捧着一个巨大肉碗的少年……像极了某种祭典上,即将献祭给凶兽的牺牲品。
而在玻璃倒影的深处,他瞥见陈伯正缓缓转过身,走向隔断的门。那佝偻瘦削的背影在倒影中模糊,仿佛融入了墙壁里。
但在身影消失前的一瞬,他似乎感觉到,陈伯浑浊的眼珠仿佛极其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倒影,与他镜中的目光交汇了零点一秒。
那眼神,冰冷,平静,深不见底。似乎在无声地说:
“‘啮齿’的世界……才刚开始。吞下它,然后……活下去吧,‘老鼠’。”
风铃彻底静了。
晨光惨白。
便利店里只剩下宫逸和他碗中那份重逾千斤的“解药”。
扑鼻的肉香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呼吸。饥火彻底焚尽了所有挣扎的念头。
他颤抖着拿起碗边油腻的筷子,夹起一块几乎滚烫、油光四溢的肉块。那厚重的脂肪和紧实的瘦肉纹理在眼前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世界。
张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