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夜返店
“必须要吃东西……”
“再不恢复……就真要死了!”宫逸心头这般想着。
宫逸此刻的样子太过骇人:半边身子是湿透的血污和泥浆,肩膀裹着的“绷带”渗着淡红的水液,脸色惨白如鬼……
可这么穷困潦倒的家,又怎么会有东西吃呢?
他拖着破烂不堪的身躯出门走去——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有食物吃。
是陈伯!
痛啊……
是徒劳么……
才从店里回到家,又要从家去到店里……
“呵呵……呵……”宫逸一脸愁苦。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去找陈伯。
宫逸的意识在剧痛与虚无的边界沉浮。
腰腹间那毁灭性的重创像一枚烧红的铁锚,将他死死钉在濒死的浅滩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筋肉,肺叶如破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呻吟。
浓重的血腥气自身下蔓延,湿冷的地面浸透着绝望的气息。
活下去……找吃的……去店里……这念头如同摇曳的残烛,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空洞失焦的眼睛在黑暗中艰难地转动。
家?
不,这破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尘土和死亡的气息。
能救他命的,只有在那个飘着油花肉香的方寸之地——陈伯的便利店。
他试着撑起身体,却只换来一阵天旋地转和胸腔里翻涌的血腥。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剧烈地咳呛着,身体弓起又重重砸落,溅起一片污浊的血点。
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残破的躯体。
肩膀那个被豹爪贯穿的伤口虽然被简陋的衣物捂住,但每一次动作,粘稠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渗出。
不行……爬也得爬过去……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扒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身体向门口蹭去。
破碎的门板豁口刮蹭着他焦黑的左腿伤处,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只是发出一串压抑在喉头、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没有停下。
右肩的伤让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像个沉重的累赘拖在身侧。
额角的冷汗混杂着血水和泥土,糊住了他的视线,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狭窄的巷道从未显得如此漫长。
平时几步路的距离,如今仿佛隔着刀山火海。
冰冷的夜风无情地灌入他焦糊开裂的裤腿,吹打着裸露的烫伤,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用左手肘和膝盖在地上艰难挪动,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血痕和泥印。
偶尔有深夜归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惊疑或嫌恶地瞥一眼这宛如从垃圾堆爬出、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气的“流浪汉”,便唯恐避之不及地加快脚步绕开。
宫逸的头低垂着,破碎的发丝遮住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睛,所有的精神与力气,都汇聚在一个目标上——前方那个拐角处,从旧窗棂里透出的、昏黄而温暖的灯光。
那灯光,像汪洋中唯一的灯塔。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时间在剧痛中失去了刻度。
当便利店那扇熟悉的、有些歪斜的玻璃门轮廓终于映入他模糊的视野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几乎将他彻底击垮。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用左臂死死抠住冰凉粗糙的墙角,把自己破烂不堪的身体一点点往上提。
额头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滚落。
终于,他半倚半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冰冷的玻璃硌着他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后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门上的风铃因为他身体重量的压迫而发出轻微、混乱的“叮叮”声,像垂死的低吟……
店里惨白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更清晰地勾勒出那副地狱归来般的凄惨模样:半边脸肿得老高,凝固的血痂和污泥涂满了脸颊和脖颈——破碎的夹克裹着焦黑的左裤腿,右肩衣物被撕裂,一大片暗红濡湿了布料,紧贴着皮肉……左腿焦糊的伤口在灯光下渗出淡黄色的体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像一尊被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泥偶,无力地靠在门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不祥的拉风箱声。
店内,陈伯正低头慢吞吞地擦拭着收银台的老旧桌面。
听到门口异常的响动和那不似人声的痛苦喘息,他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浑浊的老眼抬起,隔着玻璃门,平静地落在那张紧贴在玻璃上、惨白得如同死人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过多的波澜,只是像看着一件意料之中、被雨水打湿又沾满了泥泞的旧包袱。
陈伯放下抹布,佝偻着背,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踱到门口。
“嘎吱——”
……
他拉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混合着焦糊和人体的狼狈气息瞬间扑进店内。
宫逸的身体失去了门板的支撑,顺着打开的门缝就软软地往下倒。
陈伯反应极快,干瘦但异常稳健的手瞬间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还能用力的左上臂,稳稳地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那力道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带着老年人力道特有的冷硬感,但稳稳当当,阻止了他彻底瘫倒。
“进来吧……”
陈伯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慢吞吞的、带着老旧的沙哑调子,语气平淡无波,像在招呼一个不小心在门外滑了一跤的邻居小孩。
宫逸被他半拉半架着,踉踉跄跄地拖进店里。
温暖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冰冷的身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店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货架上整齐码放的商品泛着微光,一切都那么安稳、平常,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末日气息格格不入。
而他像一个闯入洁净世界的污秽怪物。
陈伯把他弄到了店铺深处、靠近厨房隔断门的一张旧木凳子上——那比行军床硬得多,也方便清理。宫逸几乎是瘫倒下去,木凳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蜷缩在凳子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伤口接触到冰冷坚硬的木质凳面,带来新一轮的锐痛,但他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低着头,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自己那双沾满泥泞、裤腿残破的腿,和地上正迅速凝聚的、一小滩带着异味的水迹——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渗出的体液或血水。
陈伯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厨房隔断。
老旧冰箱发出低沉的启动声,他弯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很快,他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褪色但很干净的红色塑料盆和一条洗得发白但同样干净的旧毛巾。
“啪嗒”一声,塑料盆放在宫逸脚边的地上,温热的、冒着袅袅白气的水被倒了进去。
陈伯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溅起些微水花。
他没有看宫逸的脸,视线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右肩、左腿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上。
“能自己擦?”陈伯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对方能不能自己拧开矿泉水瓶盖。
宫逸迟钝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地上那盆热水和漂浮着的毛巾,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了一点,最终迟钝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困难得要死……更别说擦了……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去碰宫逸肩上的伤,而是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指节有些变形的手,去碰宫逸那条被『豹』的熔岩能量擦过、现在正散发出焦糊与淡淡异味的左小腿。
“嘶……”宫逸猛地一缩腿,伤口被触碰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
恐惧一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他惊恐地看向陈伯。
陈伯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没有责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太多的探究,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然后下移,落回那个焦黑的伤口处,眼神专注,似乎在评估什么。
“烫的?”陈伯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他没问是谁,没问为什么,只是问这伤口是什么造成的。
宫逸愣了一下,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挤出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能量……灼烧……”他没法解释『豹』斗兽这种离奇的事情,只能含糊地用能量来形容。
陈伯沉默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平静的反应反倒让宫逸提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轻了很多,缓慢但很稳定地用手指,避开了最严重的焦糊中心区域,小心地掀开宫逸黏在伤口边缘、硬邦邦的破碎裤腿布片。
随着布片被掀开,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烫伤,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恐怖的坏死焦黑色,边缘红肿化脓,惨白的脂肪组织从翻卷的皮肤下露出来,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更浓了。
伤口附近的肌肤也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紫色。
陈伯眉头紧紧皱起,沟壑纵横的脸更显凝重。
“发炎了。”他简短地陈述事实,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察觉的凝重,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感慨。
他没再试图直接处理这个看着就要命的伤处,而是拿起了水盆里的毛巾,拧得半干,小心地避开了右肩和左腿的主要伤口,开始擦拭宫逸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泥点。
热毛巾触碰到冰凉肿胀的脸颊,带来一种钝钝的舒适感。
“……那老……家伙……走了?”陈伯一边用不算轻柔但也不粗暴的力道擦着宫逸的脖子,一边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视线并未和宫逸接触,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毛巾。
宫逸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下……
他知道陈伯在问那个『豹』的觉醒者。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嗯……走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小心点。”陈伯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像一句最普通的告诫。
“还有……那晶石……”
“你也不用管了。”
“那东西对你来说,弊大于利。”
“踏踏实实地进阶行了……”
“那东西……邪门得很!”
他停止了擦拭,拿起毛巾回到水盆那边搓洗。
浑浊的热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嗯……嗯。”宫逸应着。
他没有追问“老家伙”是谁,为什么要伤他,仿佛这世上不讲道理的危险天天都有,被卷进去受伤只是运气不好。
他又重新拧了条半热的毛巾回来,这次,犹豫了一下,还是避开了左腿的灼伤,开始清理宫逸右臂和相对完好的左半边身体的污渍。
宫逸坐在那儿,任由陈伯粗糙的手握着温热的毛巾在他身上缓慢移动。
身上的泥污和部分血迹被擦去,露出更多青紫肿胀的皮肤和惨白的底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垢、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
前所未有的落魄感席卷了他。他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碾碎后,只剩下一点微弱气息的可怜虫,被人以一种不算温柔但异常实际的方式“清理”着。
这卑微的求生场景,比被『豹』重创时更深刻地刺痛了他破碎的自尊。
肚子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雷般轰鸣起来。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便利店里异常清晰,连水盆里水的声音都盖不过去。
宫逸的脸瞬间涨红,难堪得恨不能把头埋进地缝里。
这饥饿来得如此汹涌直接,瞬间压倒了身体的其他感觉。
陈伯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瞥了宫逸深埋下的后脑勺一眼。
他没说什么,只是放下毛巾,直起佝偻的腰,转身朝收银台后面的小隔断走去,那里放着一个深色的保温桶。
保温桶打开盖子的声音传来,一股浓郁到极点、带着油脂的温热肉香,霸道地冲散了店里原有的洗涤剂和包装食品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宫逸所有的注意力。
他的胃袋猛烈地痉挛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陈伯拿着一个干净的、印着褪色卡通老虎图案的儿童碗,从保温桶里盛出满满一大碗炖得酥烂浓稠的东西。
那颜色是深褐色,里面除了大块炖得几乎脱骨的肉,还有炖得软烂的白萝卜块和一些干菇,汤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晶莹透亮的油脂。
他端着这碗满满当当、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食物,像端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商品,走到宫逸面前的小收银台桌旁放下。
碗很烫,在冰冷的台面上形成一个白色的圆圈。
“温的,没放盐。”陈伯指了指那只碗,依旧是那种简短的命令口吻,听不出什么特别关切的情绪。
然后,他仿佛无意再看宫逸这副狼狈相,或者说是不想让他更窘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走到稍远一点的货架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本已很整齐的方便面箱,留给宫逸一个沉默的、仿佛对食物毫无兴趣的佝偻背影。
那碗热气腾腾、油光闪亮的炖肉,静静地放在桌边。
浓郁的香味如同实质,钻进宫逸的鼻腔,钻进他破碎的身体,钻进他空洞的灵魂。
所有的痛苦、屈辱、恐惧,在食物面前,暂时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种感觉……是痛苦后的安逸……
宫逸的眼睛死盯着那碗肉。
胃部的轰鸣几乎要将他的内脏撕裂。
他用完好的左手,颤抖地、极其艰难地撑着自己沉重的上半身,试图从矮凳上把自己“拔”起来。
每一次用力,右肩和腰腹的剧痛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上虚汗如瀑。
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如同濒临窒息的困兽。
终于,他勉强半扑在了收银台那冰凉的边缘,整个身体的重心几乎都压在左手和坚硬的柜台桌面上。
他佝偻着腰,剧烈地喘息着,与近在咫尺的食物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那碗肉的香气变成了另一种折磨。
他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左手去抓旁边那同样冰冷的儿童塑料勺。指尖像是失去了触觉,反复几次才勉强捏住勺柄。
尝试端起那只碗?简直不可能。
它太烫,太重,以他现在的状态,唯一可能的吃法,就是把头伸过去,几乎是够着碗口,用勺子去舀。
他笨拙地、拼尽全力地弯下腰,把脸凑近了那碗散发着热气的食物。
蒸腾的热气熏得他发红的眼眶更加酸涩。
他用塑料勺在浓稠的汤汁里搅动了一下,试图去舀一块肉。
颤抖的手不听使唤,那块炖得酥烂的肉在勺边滚了几次,才终于被他勉强挖起一点边缘。
勺子离开碗边,汤汁摇晃,几滴滚烫的油汤因为手抖而飞溅出来,正落在他撑在桌面上的左手臂上。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手一抖,那好不容易挖起的一点点带着肉丝的汤汁,“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更多的油花。
挫败和更汹涌的饥饿让他鼻尖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咬紧了牙关,牙龈咬得生疼,强忍着没有让喉头滚动的呜咽溢出。
他不肯放弃,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勺子小心翼翼地插入,舀起更少的一点汤汁和碎肉末,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递向自己张开的嘴。
勺子边缘撞到了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那一点点温热、混合着油脂和肉类特有氨基酸鲜美味道的东西终于被送进了口腔。
没有咀嚼,几乎没有味道的辨别,喉咙本能地做出了吞咽反应。
那点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涸刺痛的食道滑下去,瞬间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似虚无的抚慰。
胃袋深处那个永不餍足的黑洞,似乎因此微微平息了一瞬间。
就在这时,身后货架边传来陈伯缓慢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感慨:
“再能打洞的老鼠,爪子钝了断了,也得先找个旮旯磨磨爪子……填饱瘪了的肚皮,别的都往后搁搁。”
话语依旧平淡,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点醒了宫逸混沌的意识。
这看似随口的老话,既点破了他现在的『鼠』身份,又带着一种对生存规则的粗粝认知——活着,恢复力量——磨爪子,是眼前唯一重要的事,尊严、后怕都得靠后。
宫逸含着勺子,僵硬了一瞬,仿佛有股暖流从脊椎骨缝里艰难上涌。
他用力眨掉眼前模糊的水汽,不再试图去舀那块完整的肉。
他低下头,像一个真正的、饿坏了的小动物,把脸更近地凑到碗边。塑料勺被他有些笨拙地、更深地插进浓稠的汤羹深处。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舀起多少,只是凭着感觉,挖起一点粘稠的混合物——可能是汤汁,可能是烂糊的萝卜蓉,也可能是零碎的肉糜——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胳膊,稳住手腕,将勺子更稳当些地送入口中。
热食的滋味在口腔里缓缓化开,不仅仅是油脂的咸鲜,更带着白萝卜的清甜和干菇独特的醇厚气味。
每一次吞咽,都像有一股微热的暖流,艰难地流淌过他如同干涸河床般枯竭的经络,暂时压制住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因使用“鼠之初啮”而产生的撕裂性饥饿和生命本源严重亏空的虚弱感。
吃到一半,他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停下来,伏在冰冷的台面上急促地喘息。
汗水沿着他青筋暴突的太阳穴滴落,混入碗边的油渍里。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骨。
陈伯此时停下了整理,无声无息地递过来一个剥了壳、光溜溜、还冒着细微热气的煮鸡蛋。
宫逸几乎是凭着本能接过,冰凉的左手触碰到温热的蛋白时,他再次恍惚了一下。
他费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咬下。
鸡蛋白带着微微的弹性,蛋黄粉糯有些噎人,他就着碗里最后的浓稠汤汁往下咽。
食物入腹,像冰冷的引擎被笨拙地点燃,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意缓慢地从胃袋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
它驱散不了深入骨髓的伤痛和寒意,但确实像陈伯那老话说的,开始一点点填补他透支的“根本”。
他慢慢嚼着蛋黄,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碗底粘稠的汤羹残渣上,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底的、如同被揉烂的纸团般的落魄——力量的低微,身体的残破,以及对那一点点温暖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