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徐亮的惊诧
“还好吗?徐亮。”宫逸虚弱地问道。
而他的胃里打结并非直觉,是猎豹逼近的凶兆。
当便利店被第二次摧毁,我们拖着伤体相互扶持时,我清楚看见徐亮眼中光芒熄灭——他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超能力游戏,而是被投放进杀戮森林的生存战。
远处黑影蠢蠢欲动,我按住怀中翻盖手机的警用频道键,更残酷的狩猎,开始了。
呛人的烟尘如同活物,裹挟着碎木屑和碎裂的玻璃粉末,在“鼠鼠便利店”残破的空间里汹涌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砂纸。
那排山倒海般的灭绝意志尚未完全褪去,冰冷的爪痕仿佛还抓挠着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徐亮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那双几秒钟前还闪烁着兴奋、充满对自己新发现“超能力”好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只剩下最原始的惊骇。
他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只有咯咯的轻响,像是被恐惧扼住了气管。
“徐亮!”宫逸的声音劈开烟雾,嘶哑得像砂轮摩擦金属。
他跛着腿,动作因为伤痛和急促而显得笨拙又决绝,几乎是扑跌着撞到徐亮身边,沾满灰土和凝结了可疑深色污渍的手猛地抓住了徐亮的胳膊——那触感,冰冷僵硬得不像活人。
“喂!醒醒!你他妈看着我!”
这一抓,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呃…呕——!”
徐亮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痉挛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但他胃里那点可怜的罐头残渣早在刚才就被席卷而来的恐怖感掏空了,此刻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苦胆水,滴滴答答地溅在他破旧的球鞋和满地狼藉之上。
宫逸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强行将他身体板正。
便利店被粗暴撕裂的破口外,只有巷子里浑浊的风旋卷着一点烟尘呼啸着远去的影子——属于『豹』的恐怖实体已然消失,但留下的无形压力,足以压垮一个毫无准备的新丁。
“没…没追来吧?”徐亮总算挤出半句话,牙齿还在不争气地打架,眼神惶惶然地在空洞的破口与宫逸脸上来回逡巡,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茫然。
“刚…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那感觉…不是人!绝对不是人!”他语无伦次,下意识地用手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把那植入骨髓的冰冷恐惧挖出来。
“是『豹』。”宫逸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
“上次在我便利店里,也是它。想活,就不能只看它留下的影子。感觉它还在附近?”
他最后一句是试探,锐利的目光钉子一样锁住徐亮的表情。
徐亮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一个激灵,眼神惊恐地在四周阴影里梭巡了一圈,然后用力摇头,但那动作本身透着心虚。
“好…好像走了…没刚才那么‘拧巴’了。”他声音发飘,下意识地用了那个“胃里打结”的形容词,随即又困惑地甩甩头,仿佛对自己的用词很不理解。
“不过…阿逸你刚说啥?上次在便利店?上次它砸烂店的时候也在?!”
恐惧暂时压住了震惊,但疑问像藤蔓一样爬上徐亮的脑子。他不是笨蛋。
宫逸松开抓着他的手,身体沉重地往旁边歪斜了一步,左腿那三度烧伤留下的新皮在动作中被拉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牙缝里泄出一丝“嘶”声。
这一下牵动了伤口,也牵动了徐亮的神经。他下意识想伸手扶宫逸,动作却显得笨拙。
视线落到宫逸身上破旧深蓝运动服渗出的隐约暗色印记——刚才动作过大,某些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恐怕又在微微渗血了。
徐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混合着担忧和某种无法置信的惊诧。
“操!你…你又流血了?”徐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看宫逸,又看看自己沾了灰和呕吐物的手,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罐头!还有啥吃的没?吃点东西是不是能好点?电视里都说……”
他慌慌张张地转头想要在那片比废墟好不了多少的地方寻找食物残骸,试图抓住一根他熟悉的、“常识性”的救命稻草。
宫逸看着他近乎手忙脚乱的动作,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堵在胸口。
“省省力气吧,徐亮。”宫逸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过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硬冷。
“你以为你刚才那力气是哪来的?掀铁板,跳高墙,还有那‘胃里打结’的‘直觉’?”
他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发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
徐亮猛地顿住动作,背对着宫逸,肩膀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那种混乱的恐惧稍稍褪去了一些,被一种纯粹的、被戳破了什么似的愕然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质疑的窘迫和…不悦?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干,眼神倔强地迎上来。
“就因为我力气突然大了点?蹦得高了点?那是因为…我…我年轻!可能…以前没开发出来!饿急了潜能爆发!”
“懂不懂?”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驱赶某种不祥的预感。那种街头少年特有的、带着点野性的倔强重新冒头。
“直觉”他勉强承认,但他拒绝把“力大无穷”和刚经历的恐怖怪物联系起来!
那不是他想要的超能力游戏!
那是噩梦!
宫逸无声地盯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城市隐隐的嗡鸣。一片扭曲的铁皮被风吹动,发出刺耳的呻吟。
“潜能爆发?”宫逸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那我告诉你,你那不是潜能。”
他稍作停顿,让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更厚重地压下来。
“是[觉醒]。像野兽一样的觉醒。这个世界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开始把人往畜生道上逼了。”
徐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缩紧。“…觉醒?畜…畜生道?”
“或者更准确点,是斗兽觉醒。”宫逸的目光扫过徐亮手腕上那个随着他紧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夸张的狼头项链吊坠,那粗糙的劣质金属在浑浊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最终对上了徐亮那双写满了震惊、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睛。
“你,徐亮。你的骨头,你的爪子…它们正在呼唤那玩意儿。你不是什么潜力股。”他的声音残酷得像一块冰冷的铁。
“那东西叫[兽痕],刻在你骨头缝里的印记。你以为你幸运地成了超级英雄?错了,你是被扔进杀戮森林里的猎物。”
宫逸指了指那条破烂的项链,“『狼』。你的[兽痕],是狼。”
徐亮猛地低头,一把攥住了自己胸前那个冰凉的金属狼头,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块滚烫的烙铁。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狠狠扼住。
“——刚才那只要命的‘豹’,”宫逸毫不留情地继续,用言语撕碎他最后一丝幻想。
“你觉得它是冲谁来的?冲我一个走路都瘸的废物?还是冲你这个刚刚‘潜能爆发’,浑身散发着新鲜‘兽痕’味道的、味道最好的一顿大餐?”
轰!
徐亮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碎片瞬间被宫逸残酷的话语强行粘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完全无法接受、却又找不到任何逻辑破绽的答案:他引来了那个怪物!
不是电视里的超能力英雄剧本,而是恐怖片里注定要第一个领盒饭的蠢货新人!
“不…不可能!”徐亮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剧烈的排斥和自我欺骗。
“你胡说!哪有什么兽痕狼痕的!你…你就是在嫉妒!嫉妒我力气变大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在狼头项链、自己颤抖的手和宫逸冰冷的目光之间疯狂跳跃。
“那你再掰点铁皮试试?”宫逸的声音忽然降到冰点以下,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判意味。
“把你昨晚掰弯的铁棍给我看看?随便找块厚点的,你现在就掰弯它给我看看?”
这声质问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淋下。
徐亮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野猪似的、充满攻击性的倔强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刚才不是还随手掀了块碍事的铁皮吗?
就在几分钟前!可现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手臂的肌肉线条还在,力量的感觉却…沉了下去?
像退潮的潮水,留下冰冷的沙滩,只剩下筋骨被过度拉伸后的微微酸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那种随心所欲、仿佛能轰碎一切阻碍的力量感…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看宫逸,眼底第一次被一种赤裸的、几乎称得上是恐惧的无措填满。
先前为自己“超能力”兴奋时竖起的每一根防御的尖刺,都在铁一般的事实——或者说感觉消散的事实面前,碎成了齑粉。
“看…看不见的伤,好得更快?”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再是反驳,而是彻底的求证,带着一丝荒谬的期待,希望宫逸给一个否定的答案。
宫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忍着左腿牵扯的锐痛,用手指在一堆混杂着玻璃碎屑和纸灰的泥泞废墟中,艰难地扒拉了几下。
最终,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一个坑坑洼洼、几乎变形的金属圆珠和一个同样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铜片。
在那时,他用微弱的精神力量控制着、当作一种麻痹神经的临时“念珠”来抑制疼痛和精神躁动的小玩意儿。
它们此刻几乎成了两团无法分辨的废金属,上面清晰地残留着过度物理形变和强大能量冲击的痕迹。
宫逸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是装的,是体力消耗过度的真实反应。
他捏着这两团废铜烂铁,像捏着两块命运的碎尸,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到徐亮眼前。
“就像这样?”宫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每个字却像沉重的铁块砸在徐亮的神经上。
“爆发完,就像被榨干的甘蔗渣,又空又痛?这种‘看不见的伤’?”
徐亮看着那两团几乎无法辨认原貌的破铜烂铁,再看看宫逸那张被烟灰和汗渍糊住、只剩下眼底一丝冰冷笑意的脸,身体里最后那点温度似乎都被抽走了。
宫逸松开手,两团废金属“哐当”两声沉闷地砸在瓦砾堆里。
他不再看徐亮惨白的脸,而是挪动着沉重的身体,靠向角落里一个被半掀翻、靠背朝外的铁架子边角。
那姿势,像是脱力前给自己找根最后支撑的柱子。
“…找个靠得住、能挡得住半边风的东西。坐下。”宫逸的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濒临极限时的本能自救。
徐亮像是被那两声金属坠地砸醒的梦游者,终于从巨大的、世界观碎裂的眩晕中挣脱出来一丝本能反应。
对宫逸伤势的担忧压倒了对自身处境的恐惧——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
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想伸手搀扶那个靠着自己意志力才能勉强站稳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