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医院的针线、警察的线头
陈伯走了……
或许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又或许他预感到了什么……
“陈……伯……。”宫逸有气无力的喃喃道,他浑身破败不堪,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了。
宫逸眯着眼,强光手电照着他眼睛极度不舒服。
“先把人送出去。”
“送去医院……”
“要快点,搞不好人就死在半路了……”其中一个警察说道。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用担架把我给抬了出去。
而此时,在一旁的警官默默看着宫逸被抬了出去——是当初那位处理猫狗之争的警官——斗兽觉醒者『狼』。
他眼中亮光闪烁,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报告谭警官,我们已经检查过现场了,发现了……『豹』和其他斗兽觉醒者的残余能量。”一名警察跑过来说道。
“嗯……嗯。”身份是『狼』的警官回答道。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几乎成了实体,每次呼吸都像吞咽裹着铁锈的棉花,扎得喉咙生疼。
担架床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碾过单调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精准地碾过宫逸每一寸开裂的骨头。
脊椎骨裂处如同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随着脉搏搅动着内脏;左边小腿被熔岩爪风掠过的皮肤散发着焦糊与坏死的酸臭,每一次无意识的肌肉颤动都扯动皮下那片狰狞的糜烂;右肩胛骨下方豹爪留下的撕裂伤则像一张冰冷、濡湿的嘴,吮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被这全方位的剧痛固定在一个无法挣扎、只有承受的姿势里,只有眼球还能迟钝地转动。
惨白的天花板灯光在头顶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手术指示牌刺眼的红光像凝固的血痂。
耳边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术语夹杂着金属器械清脆的碰撞声,如同冰冷的交响乐。
有人撕开他肩膀上黏连血痂的破烂衣物,布料剥离皮肉的细微嘶啦声让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嘶…脊椎有塌陷性骨折痕迹…L3/L4椎体边缘碎裂…看这里!”
“左下肢深度热机械复合伤!三度烧伤伴随组织失活!快叫烧伤科!”
“右肩背部贯通创,怀疑有爪状异物残留?快!备皮!紧急备血!”
冰冷的手指按压检查,每一次接触都如同酷刑,冷汗瞬间浸透了担架上粗糙的垫布。
他的身体在剧痛的浪潮中不断绷紧又脱力。
视野边缘晃动着一个戴着蓝色手术帽的年轻医生冷静的脸,语速快得像冲锋枪:“生命体征极不稳定,血压50/30,心率160!失血性休克合并感染性休克征兆!赶紧建立三通液体通路!去甲肾上腺素准备!通知手术室,急诊椎体复位固定联合清创,立刻!”
他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宫逸被简单固定着的、角度不自然的腰椎,又落在他左腿焦黑的创面上,眉头皱得更紧,“这小年轻命真硬……脏器居然没有大面积破裂出血?不可思议。但这腿……”
他摇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和凝重,“能不能保住两说。”
另一个沉稳些的中年女音加入了指挥:“动作快点!血气分析出来了?乳酸堆积爆表了!这已经是踩在鬼门关边上的人了!小伙子?”
她的声音稍微靠近了些,带着一种工作场合特有的、压低了音调的安抚,冰凉的手短暂握了一下宫逸没受伤的左手手腕,“坚持住!到医院了!放松一点,我知道你很痛,但尽量别绷太紧!”
那短暂的触碰传递来的,是一种职业习惯练就的、近乎麻木的关怀模板,却也像黑暗中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让宫逸在无尽的痛苦深渊里,稍稍找到了一个喘息的着力点。
他无法回应,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含混的抽气声,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干裂。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能灼伤灵魂。
意识在剧痛、冰冷的消毒水味和麻醉药物的作用下沉浮不定,像一个被投入深海漩涡的破布娃娃。
能感觉到的,是身体被摆弄、切开、牵引。
腰椎处传来骨头被牵引复位的沉闷摩擦与敲击震动,像有电钻在骨髓里作业;左腿皮肤组织被切除烧焦坏死组织时如同刮骨,细微的切割牵扯带来连绵的锐痛;
右肩深处有异物被夹住拔出的感觉,带着一种空洞的撕裂感……药物并不能湮灭所有痛苦,反而将意识分割成一块块清醒的疼痛区域,反复体验着身体正被“修修补补”的残酷过程。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打磨。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呕吐感猛地拽醒。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里又干又涩,火烧火燎,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药味和腥甜。
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背上插着留置针、缠满输液管的手臂,皮肤苍白发青。
接着是固定在身上、限制着任何翻动的支具带来的沉重禁锢感。
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发出不同频率和强度的尖锐疼痛——腰椎是被强行固定后的沉重胀痛和麻木,左小腿是被层层包裹、依然散发着灼热感的闷痛和剧烈的瘙痒,右肩膀则是缝合后被勒紧的刺痛……这疼痛的“和弦”清晰地宣告着他还活着,以一种极为凄惨的方式。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监护仪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惊的“嘀…嘀…”声。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圆眼镜的年轻护士正踮着脚在给他旁边的输液架上挂新的一袋药水。
见他睁开眼,护士明显松了口气,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你醒啦?谢天谢地!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宫逸的喉咙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水…”
“别急,慢点来。刚做完大手术,千万不能猛喝水。”护士熟练地拿起床头的棉签,沾了些温水,小心翼翼地润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口腔,清凉感带来些许慰藉。
动作轻柔利落,带着专业的妥帖。
“你现在是重点观察护理对象,身上好几个大件儿手术呢。你这伤……”她一边操作一边低声絮叨,带着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藏不住的好奇和惊叹。
“听手术室的刘姐说,你特别扛得住麻药,术中血压心率波动也小得不像话,跟铁打的一样。这恢复速度…啧啧。”
“今天早上手术完毕时你还气若游丝呢,下午这心跳血压就基本稳在红线上了。”
“王主任查房的时候都嘀咕了几句。你这体质,真是……有点神了。”她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探究,更多是一种见证稀罕事的感慨。
宫逸沉默着……
『鼠』的身份,那碗“特供”宵夜,还有陈伯最后硬塞进他喉咙里那团苦涩灼热的东西,都在暗中发力,修补这具破败的躯壳。
他感受着椎骨深处正在发生的、超出医学常理的细微修复震动,那里面仿佛有亿万只微小的生物工兵在同时作业;
左腿包裹之下,剧烈的痒意之下是新肉组织不顾一切疯狂生长的信号。
恢复得快?也许吧。
但这“快”的背后,是何等非人的痛苦和令人不安的透支?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胃袋深处那永不餍足的、对高能血肉的疯狂渴求。
虚弱感依然如同跗骨之蛆。
又过了一天,宫逸感觉身上的禁锢似乎松动了一丝。
腰椎部位的沉重感略有减轻,虽然还是无法移动,但那种骨头随时会错位的濒临断裂感减弱了。
左腿的灼痛被一种更深层、更密集的刺痒取代,新生的肉芽在生长。
饥饿感,如同潮汐般反复冲击着他的理智,普通医院流食如同杯水车薪,胃袋像个无底深渊在尖啸。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宫逸刚艰难地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几根脚趾,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正是那位当初处理过猫狗之争的警官——谭警官。
他的证件随意地别在深色夹克领口,没有穿警服,但那股沉稳精悍的气质依旧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年轻警员。
谭警官的目光沉稳锐利,像探照灯一样在宫逸裹满纱布的身体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苍白但已不完全是死灰色的脸上。
那目光审视而复杂,带着警方的审视,似乎也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宫逸?”谭警官走到床边,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无形的分量。
“东三街便利店那个临时工?”
宫逸的心脏在肋骨笼子里猛地撞了一下,牵扯着胸腹缝合的伤口闷痛。
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喉咙发紧:“……是我。”声音依旧嘶哑。
谭警官点点头,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姿势很放松,但那股存在感让病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谭谚。辽安市第三区警察局分局队长。”
年轻警员在他身后站定,打开了记录本。
“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情况……很复杂。”谭警官开口,目光扫过那些厚厚的纱布和颈托固定器,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命挺大。”
“疼……不过……医生说在恢复。”宫逸谨慎地选择着字眼,每一个音节都扯动着呼吸。
“命保住就好。”谭警官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来,是关于你那晚在便利店里发生的事。现场情况很惨烈,伤你的,还有店主的去向,我们需要你提供你所知道的情况。”他停顿了一下,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深深刺入宫逸的眼底。
“那天晚上,闯入便利店重伤你和陈广荣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广荣?
陈伯的名字!
警方果然已经介入调查!
宫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痛。
“……一个男的。”他声音微弱但清晰。
“身材很高大……力气特别大,穿着…运动服……”他描述着自己看到的『豹』的表征,尽可能模糊掉超凡力量的细节。
“突然就砸破了墙冲进来……店被砸得一塌糊涂……我…我当时在收银台那里…被东西砸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陈伯呢?”他适时地流露出困惑、惊恐和虚弱的茫然,刻意避开了“陈伯最后塞给他东西并离去”的关键细节,更绝口不提自己发动的“鼠之初啮”。
瞳孔本能地微微收缩,肌肉在绷带下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鼠』的本能在尖啸——隐匿!自保!
谭警官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宫逸,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清晰可闻。
年轻警员的笔停在记录本上。
“不知道了?”谭警官重复了一句,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像砂纸摩擦着宫逸紧绷的神经:“小伙子,现场留下了一些……很‘特别’的痕迹。比如墙上被熔穿般的破洞,被拍扁的冰柜像是被炸药炸过。法证那边还发现了不属于你和陈广荣的……高温熔融金属残留,还有不属于正常人的抓痕。”
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很麻烦。你一个人在医院里,如果想起什么,任何细节,安全第一。”
他刻意加强了“安全第一”这几个字的语气。
宫逸的心猛地一沉!
谭警官这哪里是在质疑他“不知道”?
这分明是在确认,也是在警示!警方已经确定有『豹』阶甚至更强的高等斗兽觉醒者卷入!
他那点刻意制造的迷茫,在对方眼中可能如同薄纸。
那句“安全第一”,更像一种无奈之下的隐晦提醒——斗兽世界的危险,警方也无法完全遮蔽!
“……真的……记不清了……”宫逸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很好地掩饰了眼底的震动。
他只能死死咬住这个说法。
现在任何多余的吐露,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胃袋深处的饥饿感与对未知猎食者的恐惧拧在一起,冰火煎熬。陈伯在哪里?
他临走前那一眼凝望的深巷黑暗,究竟通向何方?
谭警官盯着他看了足有五六秒,眼神深沉得如同夜色下的湖面。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似乎混进了尘埃里。他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行。你先好好养伤。”谭警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等你能活动了,医生评估没问题后,我们局里需要你正式做个详细笔录。时间我会安排人通知你。”他指了指身后年轻的警员。
“小张这几天还会在附近执勤,你有事找他也可以。”
年轻警员小张适时地微微点头,看向宫逸的眼神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一丝同情:“我留个电话给你病房护士站,有什么情况…也能找我。”
这份刻意的“关怀”,更像是一种低调的隔离与监控。
没有一句安慰的套话。
谭警官转身离开,步伐沉稳。小张紧随其后,带上了病房的门。
隔绝的瞬间,世界重新灌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和那规律而冰冷的心电音。
宫逸紧绷的肩颈线条才缓缓松弛下来,这一松懈,全身各处伤口的剧痛立刻如同涨潮般汹涌回扑,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床头的输液架,投向窗外。
厚重的蓝色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靠近顶部的缝隙,透进一丝挣扎的城市天空,灰蒙蒙的,压抑而疏离。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的钢铁森林在傍晚光线中被拉长的影子,冰冷而陌生。
陈伯留下的那枚冰冷残破的鼠头徽章,此刻似乎在他虚握的掌心跳动着脉搏般的灼烫。
谭警官那句隐晦却沉重的“安全第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内心的恐惧中漾开一圈接一圈冰冷的涟漪。
痛楚依然无边无际,如同没有尽头的黑夜。
然而一种奇异的感知也在悄然生长——在腰椎被钢板螺丝强行拼接的深处,在被削去腐肉又敷上冰冷敷料的左腿焦伤之下,在肩背上密密缝紧的伤口之中,那些受创的组织,正违背着医学预期和自然法则,以一种无声而暴烈的方式蠕动、生长、强行粘合!
骨头缝里仿佛灌注了滚烫的铜水,肌肉纤维如同过电般微微震颤……这非人的速度,是他挣扎求生的筹码,还是更深诅咒的开端?
“喂?换药了!”年轻护士推着小车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暂时打断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凝滞。
然而宫逸的思绪,已经如同陈伯一般,无声无息地坠入了那扇象征未知的后巷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