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去警察局
当天下午,宫逸出院了。
“那……那什么……”
“医生,我可没钱付,这段时间的医药费啊……”宫逸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哈——警察局的人给你报销过了,说是要从你这了解到当时的情况。”
“所以他们来叫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你的性命。”
“他们也当然料到你这么小小年纪,肯定没钱,所以警察局就帮你报销了。”医生和蔼的说道。
“哦哦。”
走出医院大厅旋转门的瞬间,八月午后的滚滚热浪如同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宫逸的脸上和身上,与医院里恒温恒湿的冷气形成了极其猛烈的对冲。
阳光毒辣而炫目,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城市特有的喧嚣——汽车的轰鸣、尖锐的喇叭、远处隐约的施工噪音、还有人群模糊的交谈声浪——瞬间涌入耳膜,冲击着他因术后、住院过度宁静而被敏感化的神经,在颅骨内嗡嗡震响,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同时在耳道深处搅动。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柏油路面上蒸腾起的扭曲热浪、轮胎碾压过破碎路面的微小碎石弹跳轨迹、街边商铺廉价的音箱里播放的电子音乐里细微的节奏失真……
这副“雷达”似乎在他身体进入高速修复期后,变得更加敏锐、更加无孔不入。
这并非恩赐,而是酷刑。每一次环境信息的冲击,都如同一次小型的灵魂剥离,让他脆弱的神经末梢在崩溃边缘颤抖。
他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部深处因这信息的剧烈波动再次翻腾起一股灼热的饥饿感。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明显来自陌生人捐赠的廉价深蓝色运动服,宽大的上衣试图遮掩他缠着敷料的腹部和躯干上的固定支具痕迹,略显松垮的运动裤被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截,勉强盖住左小腿上那块最明显的、包裹着厚重敷料的伤疤区域。
但他走路的姿势无法隐藏。
他努力控制着步伐的节奏,左脚每一次抬起都带着明显的迟滞,脚尖拖过地面的时间明显偏长,落地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向右偏移,导致整个上半身随之轻微地向右前方“冲”一下。
右臂因肩膀的创伤和本能地维持平衡而紧贴着身体,动作僵硬。
这跛足拖曳的姿态,在医院门前的广场上,就像一个移动的、突兀的不和谐符号,与周围脚步匆匆、肢体健全的人群形成了无声但强烈的对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从身边掠过的行人扫过的目光里,带着好奇、讶异、同情或一闪而过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微微躲避。
“跟上,车在前面。”小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知过载。
一辆没有警灯、但明显是制式涂装、略显老旧的深灰色捷达轿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双凝视着城市的冷漠眼睛。
车子内部充斥着一股混合了皮革清洁剂、廉价空气清新剂、以及长时间使用积累下来的、类似金属和汗味混合的独特“警车味”,闷热而令人不适。
小张拉开后座车门:“上来吧。谭队在局里等你。”
宫逸沉默着,动作迟缓地矮下身,用手撑住车门框,艰难地将那条沉重的左腿先挪进去,然后是几乎无法扭转的身体。
短短一米的距离,他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
坐定后,他闭目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几口充满怪味的车内空气,试图稳住心神和那翻腾的胃。
城市的声音被车身和车窗隔绝了大半,但发动机启动后的震动和行驶过程中的颠簸,依旧清晰地传递到他腰椎深处那些接驳过的骨头上,带来阵阵沉闷的不适。
车子穿过车流,驶入了辽安市第三区警察局分局大院。
灰色的墙体透着肃杀,门口醒目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走进大厅,一股混杂了汗味、烟味、尘土味、消毒水味和复印机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医院更驳杂,更充满了某种冲突和压抑。
小张领着他,没有去灯火通明、一片忙碌的开放式办公室,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铺着老旧绿色橡胶地革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两边是数扇紧闭的、漆成深绿色的门,上面只有冰冷的数字编号。
空气里有旧档案纸张散发的微潮发霉气息,还有一种低频率的嗡嗡声,像是地下某种老旧的设备在运转。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
小张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谭谚那熟悉的、沉稳但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嗓音。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讯问室。
布置简洁到近乎冷硬。
一张光溜溜的长条形金属桌子,桌面中央固定着一个笨重的黑色转盘。三张金属折叠椅子,两张在里面,一张在对面。
房间中央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光线发白、异常明亮的节能灯管,无情地照亮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也在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边缘锐利的人影。
没有任何窗户,只有门上方离地很高处有一个镶着金属栏栅的狭窄气窗。
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嘶嘶送风声,吹出的凉意驱不散房间里那种特有的、无形压力凝聚的冰冷。
墙角上方固定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的监控探头,一个小小的红灯稳定地亮着。
墙壁刷成单调的灰白色,映衬着金属家具的冷硬线条,整个空间像一个精密打磨过的冰冷金属笼。
谭谚就坐在桌子对面那张椅子上。
他没有穿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执勤衬衫,胸口警号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敞开着盖子的保温杯,旁边放着一个普通的纸质文件夹和一叠散开的、边缘带着书写痕迹的记录纸。
他双手指腹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却像高倍率的监控镜头,在宫逸推门进来的瞬间就锁定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