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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兽之巅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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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暗潮之下与断炊之忧

张伯的手指在“番茄炖牛肉”罐头上那抹黯淡污渍上蹭掉,浑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行,就这个。多少嘞?”他那和蔼的笑容像一幅脱了浆的旧年画,稳稳地糊在脸上。

徐亮心脏“咯噔”一下,刚才老头眼中那转瞬即逝的、鹰隼般锐利的精光,像冰冷的锥子扎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慌乱应声:“啊?哦!罐头…十块!就十块!”声音拔得有点高,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嘶哑。他下意识去拿扫码器,触手冰凉才想起这破机器早在那场风暴里成了废铁。

更糟糕的是,他脚下绊到了散落的水泥块,整个人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哎哟!小心点小伙儿!”张伯反而往前小踏半步,那只布满褶皱和老茧的大手,竟异常迅捷地扶住了徐亮的胳膊肘,动作轻巧得与他蹒跚的外表极不相符。

“谢…谢谢张伯。”徐亮站稳了,只觉得被扶住的地方传来一股凉意,直钻心窝,让他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慌乱地从兜里掏出宫逸交给他的、那个用陈伯碎银作本金的铁皮盒子,里面寥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叮当作响。

徐亮摸出两张五元的,手指都在哆嗦,递过去。

宫逸靠在货架上,左腿的剧痛阵阵袭来,撕裂的伤口被徐亮粗糙包扎的布条摩擦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伯的脸。

老头扶徐亮那一下的利落劲儿,绝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应有的敏捷。

再加上那精准刺破表象的锐利一瞥……宫逸的心沉了下去,灭口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这老东西,深不可测!

是在试探?

还是真如表面这般只是个寻常老主顾?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味,墙角水箱里沉淀的浑浊毒液残余,还有他和徐亮身上、地上溅落的腐蚀痕迹……这老东西鼻子里塞了棉花吗?

他怎么可能嗅不出来这味道的致命性?

“咳,咳…收好。”宫逸喉结滚动,勉强压住因紧张和腿伤导致的干咳,声音低沉沙哑。

“店里…死耗子闹腾得厉害,刚清理完,味儿冲,张伯您多担待。早点回吧,免得熏着。”他又一次试图送客,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也更疲惫。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流进眼角,刺得他视线有些模糊。

张伯呵呵笑着接过钱,慢悠悠地放进竹编篮子深处,对宫逸的解释不置可否。

“死耗子啊?那是得费些功夫。”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支离破碎的货架,那里除了几个明显变形的罐头外,几乎空空如也,然后落在宫逸冷汗涔涔的脸上和那异常肿胀的左腿包扎处。

“这铺子,够你们俩小伙儿折腾的喽。”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像在说店铺,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徐亮低着头,紧紧攥着那个铁皮钱盒,指节发白。

店里恶臭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刺激着鼻腔,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张伯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偷偷抬眼瞄张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怎么看都只是个慈祥的普通老头,可刚才那双瞬间变化的眼睛……

“超能力?斗兽觉醒者?”这个念头疯狂地在徐亮脑海里盘旋、放大。

难道世界上像他们这样的“怪物”遍地都是?

街角晒太阳的老头都可能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张伯是『豹』派来探查的…他们现在就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一股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宫逸的视线也定格在了那可怜的货架上。

空!

刺眼的空!

除了那几个罐头,就是几包被压得不成形状的饼干,包装袋上还沾着灰土。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了宫逸疲惫焦虑的心脏,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腿部的剧痛。

便利店!

这是他唯一的立锥之地,是陈伯留下的残骸,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勉强维系他与“正常人”生活之间那根脆弱细线的据点!

如果不快点进货,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空无一物的破铁皮盒子。

别说活下去的成本,连吸引猎物……不,是维持基本运转的假象都做不到了!

到时候,他们俩伤员能去哪儿?露宿街头,暴露在『豹』和其他可能存在的危险目光下?

陈伯最后那点碎银和之前卖废品的钱,已经在这种种变故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张伯!”情急之下,宫逸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和急迫显得有些尖锐。

成功地将正要转身离开的张伯唤住了。

老头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转回身,有些诧异地“嗯?”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混沌表情。

宫逸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放得更低、更平稳,但那份憔悴和焦虑却掩饰不住地透了出来:“您…您在这一片,熟人多。认识搞批发的吗?就…日用品、粮油副食啥的…”

他抬手指了指空荡的货架,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您也瞅见了,店快空了…再不进货,就得歇业了。您要有路子,帮忙指个方向?”

他的眼神里,没有抱太大希望,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

现在能抓住的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

哪怕这根稻草看起来是个诡异莫测的老家伙。

张伯浑浊的眼珠在宫逸脸上停顿了两秒,又扫过他疼痛的左腿,再瞟过一旁紧张得快要僵化的徐亮和他手里紧紧抱着、仿佛救命稻草般的铁皮钱盒。

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开口:“路子啊…这年头,买卖难做,货也不齐整。老熟人都折了不少。”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也仿佛裹着一层岁月的灰尘。

徐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认识?

完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充满了画面:他和宫逸蜷缩在这个彻底空掉的铁盒子里,外面寒风呼啸,“豹”的气息若隐若现……

就在绝望感要吞噬徐亮时,张伯却又慢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嘛…东头…隔三条街,‘兴发老黄’那儿,好像还有点底子没清完。”

“那老小子,抠是抠了点,胜在东西杂。米面油盐、罐头饼干啥的,应该还堆着点仓库底子。”

“价钱么…看口才,也看运气。”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指了指。

“兴发老黄!”宫逸眼睛一亮,迅速将这个名字和方位记在心底。

虽然听起来就是个抠门难缠的小批发商,但此刻,这个名字无异于天籁之音!

“多谢张伯!”他几乎是发自肺腑地道谢,连带牵扯到腰腹的旧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甭谢。”张伯摆摆手,浑浊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布满腐蚀痕迹、残留着浓烈恶臭的墙角冰柜附近又溜了一圈,像是无意,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地板上那摊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的、半凝固状的暗绿色粘稠物上。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露出任何表情,拎着他的篮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得近乎凝滞,终于颤巍巍地挪出了那扇严重变形的店门。

夕阳黯淡的光芒只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仿佛带着腐朽气息的影子。

直到张伯佝偻的身影在巷口彻底消失不见,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噗通!”徐亮一直死死憋着的那口气骤然泄了,整个人腿一软,直挺挺地坐倒在地,手里的铁皮钱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硬币哗啦啦滚了出来,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神经。

“我……我操!”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骂脏话都带着哭腔和莫大的恐惧。

“他……他看见了!他绝对看见墙角和地上那些东西了!对不对,宫逸?!”

他猛地扭头看向宫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颠覆认知的惊惶:“他……他还扶我!那一下,快得吓人!我都没看清他手怎么抬起来的!他他他……”

徐亮语无伦次,手臂不受控制地指着店门外张伯消失的方向,“他妈的!那老头……他不会是……他该不会也是……那种东西吧?!”最后一个字眼几乎是他吼出来的,充满了对『斗兽觉醒者』这一存在本身的极度恐惧。

这种恐惧如此直接而猛烈,甚至压过了刚刚发现自己可能拥有“狼之力”时的荒谬感和新鲜感。

一个看似无害、随时可能在你身边经过的老头,竟然可能藏着如此骇人的秘密?

这世界,还他妈有安全的地方吗?

宫逸背靠着冰冷的货架,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楚和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带来的一波波钝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店里的腐臭味依然刺鼻,但此时更像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冷静点!”宫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强硬的力度,压过了徐亮的惊惶。

“慌什么?!他看见又如何?”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徐亮预想中的同感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如果他真想做什么,刚才动手岂不更方便?我们两个残兵败将,能拦住一个深藏不露的家伙?”这番反问像冷水,泼在徐亮头上。

“那他……”徐亮脑子一团浆糊,“他什么意思?装看不见?还…还给我们介绍批发商?”

宫逸的目光扫过张伯消失的方向,眼底藏着极深的警惕和一丝困惑。

“谁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现实的沉重和一种无法掌控全局的无力感。

“也许他就是个普通的、见惯了生死的糟老头子,鼻子不灵,眼神也花了,纯粹瞎猫碰上死耗子。”

“也许…他看出来了,但觉得没意思,或者,我们这点破烂事还够不上他动动手指头的麻烦…”宫逸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更现实。

“或者,就像我们一样,他也只是想在那个地方混口饭吃。知道太多,有时候比刀还快,能割断自己的脖子。”

这番似是而非、饱含着底层生存智慧的分析让徐亮愣住了。

看破不说破?

嫌麻烦?

自保?

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又似乎都笼罩在迷雾里。

“可他那眼神……”徐亮挣扎着还想描述张伯那电光石火间的锐利。

“眼神?”宫逸打断他,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笑。

“在这世道,有点经历的人,眼神怪一点算什么?只要他不动手,他就是张伯,一个喜欢买过期罐头的老主顾!”他强调着最后四个字。

“是也好,不是也罢。我们现在没时间琢磨这个,更没资格招惹他!”

“当他是张伯,就他妈只是张伯!”

宫逸的话像冰冷的镣铐,狠狠锁住了徐亮几乎脱缰的恐惧。

是啊,追究老头底细?

他们自身都难保了!

徐亮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默默弯腰,开始一枚一枚拾取掉在地上的硬币,手指冰凉。

那“铁皮罐头+铁板套餐”后残留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短暂的、关于张伯的惊惶虽然被宫逸强行按下,但另一股更加急迫的恐慌,如同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宫逸的目光沉重地扫过店内。碎裂的瓷砖地面,扭曲的货架,空荡荡的格子。

那为数不多的几个罐头和几包变形饼干,像沙盘上最后的守军,孤零零地矗立在货架最顶端——那是宫逸之前唯一能整理出来还算“体面”的位置。

这不仅仅关乎他作为店长的脸面——哪怕这个店现在跟废墟也没多大区别,更是他仅存的生命线!

它们象征着他微薄的收入来源,更是他和徐亮苟活于此的“门票”——用商品的幌子,遮掩住便利店废墟深处藏着的两个“怪物”。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了宫逸的心脏。

他艰难地扶着货架,一步一挪,拖着那条剧痛不已、不断渗血的左腿,来到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钱盒旁。

徐亮已经将散落的硬币都捡了回来。

宫逸打开盒子,那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纸币的可怜模样,无情地击碎了他仅存的侥幸。

“一共还剩多少?”宫逸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个字都带着疲惫的粗粝感。

徐亮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那堆零钱,手指颤抖着点数:“零钱都在这了…三十二块八…之前卖废品的钱和…陈伯留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报出的数字像一颗冰弹砸进两人心窝:“一百五十六块三……”

一百八十九块一毛。宫逸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下。

这点钱,够干什么?!进货?“兴发老黄”?宫逸脑子里闪过张伯含糊其辞的介绍——“抠是抠了点”、“有点底子”、“价钱看口才看运气”……

他妈的!

够呛!

宫逸用力闭了闭眼。

他见过那些小批发商的嘴脸,囤积居奇,坐地起价。

尤其在眼下这种灾后般混乱的局面——谁知道外面其他地方什么样子?

物资恐怕更紧俏!

这点钱,别说进货铺满货架,可能连几箱最次的方便面都悬!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不仅仅是失血和疼痛,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经营?

活下去?

他拼死拼活守住这么个废墟据点,像只筑巢在垃圾堆里的耗子,却连最基础的“维持”都快做不到了!

这间“鼠鼠便利店”,难道注定要死在断货上,死在还没开始的经营里?

那些他咬牙吃下去过期罐头换来的能量,那些他忍着剧痛清理、分类废品的汗水,那些他顶着恐惧、像个蹩脚商人般挂起的“自助收银”牌子……

所有的挣扎和苟且,难道最终就要被这区区几百块钱和无处可寻的货源逼入绝境?

这种无声的、被一点点饿死、逼死的窒息感,比面对『豹』的尖牙利爪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小如尘般的恐惧和愤怒。

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凉的钱币上。

夕阳的光线透过破损的卷帘门缝隙,将他和身边那个同样面色惨白的同伴的影子拉得变形扭曲,投射在这片充斥着绝望、血腥和腐败气息的废墟之上。

徐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宫逸身上那份远超他表面年龄的沉重与疲惫。

这不仅仅是打打杀杀的问题,而是要在一片废墟之上,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一点点垒起活下去的每一块基石。

这基石,如今脆弱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兴发老黄”。

宫逸猛地吸了口气,肺部因为牵动伤口而传来刺痛。

“收拾一下。”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弯腰想去扶那块歪斜的铁皮门板。

“明天…闭店一天。拖上板车,找那个老黄。”他瞥了一眼地上残留的毒液印记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把能掩盖味道的东西找出来铺上…希望『豹』的鼻子,没‘他’那么灵。”一个“他”字,模糊又清晰地指向了刚刚离去的张伯。

徐亮看着宫逸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那股被『豹』追杀的恐怖感再次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抓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塞给宫逸当拐杖,然后自己飞快地开始在废墟里翻找能用的大片塑料布或者硬纸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和恐惧:“好!妈的老黄……抠门点也行,只要货还在,只要命还在……”

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