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找不到什么好东西
“别碰那条腿！”宫逸的声音猛地抬高，嘶哑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徐亮的手像被烙铁烫到般缩了回去，僵在半空。
宫逸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左腿运动裤上的几道新鲜裂口。
破裂的布料下，隐约可见新近植皮后呈现淡红色的皮肤边缘，正微微向外渗着粘稠的组织液和细小的血珠。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腰腹的旧伤，脊柱的重建区更是弥漫着一股沉闷、危险的隐痛，像被看不见的铁箍勒住。
刚才扑向徐亮的动作幅度过大，牵动得太厉害了。
他自己一点点挪动身体，用右肩相对完好的部分抵住冰冷粗糙的铁架，左脚支撑着身体大部分重量，受伤的左腿则小心地微微悬离地面，找到一个最能缓解疼痛的倾斜角度靠稳。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经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灰白了一层，喘息声沉重得像破风箱。
徐亮看着宫逸强忍剧痛完成所有动作，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是傻子，宫逸那布满冷汗的脸和竭力平稳却依旧粗重的呼吸声，胜过任何言语的控诉。
那些话是真的！
自己突如其来的“能力”，像个闯入瓷器店的笨熊，不仅引来了怪兽，还把这唯一的庇护所和他唯一还能接触的人都差点拖下水。
懊悔、自责和一种难言的愧疚感，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压在了这个少年心头。
他默默地、带着点不知所措地学着宫逸的样子，在靠近墙根一段还算完整的半截矮柜边蹲了下来。
柜面上积着厚厚的灰，旁边散落着几个被压扁的空纸盒。
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瓦砾，沉重的沉默像浑浊的水漫过只剩一半的便利店，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和近处粗重的呼吸是唯一的声响。
空气里飘着烟尘、呕吐物的酸臭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宫逸缓了几口气，肺部针扎般的疼痛稍减，才微微偏头看向徐亮。
少年的眼神还有些发直，盯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沾满了灰尘和呕吐污物的手，像是在研究掌纹里的命运。
“……后悔‘狼嚎’太早了吗？”宫逸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隔着浓雾丢过去的刀子。
“现在知道，‘兽痕’从来都不是礼物了吧？”
徐亮肩膀猛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在浓重的失落中挣扎着，那狼头的金属挂坠贴在他胸前，映着一点点废墟缝隙里透进的微光。
“你早就知道这些…这种怪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知道这…这该死的变化？”
“比你早几天醒过来。”宫逸闭上眼，又睁开，那眼神深得像口绝望的枯井。
“也比你早几天知道，‘本能’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兴奋剂，它更像是催命符。”
他动了动右肩，那里传来的刺痛让他吸了口凉气。
“看见我这身板没？就是‘本能’的代价。活下来了，但也报废了一多半。没人告诉你规则的游戏，想赢，唯一的经验就是用命去试错。”
宫逸的话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针尖，狠狠扎进徐亮混乱的脑子里。
“想活下去，就把你那‘狼’的傲气收一收。
狼捕猎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耀武扬威。
还没长出爪牙就去招惹鬣狗，下场就是被撕碎嚼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破口，如同在审视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现在，这地方成了筛子。气味、声音、甚至一个不小心的眼神，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危险源。”
“那…我们怎么办？”徐亮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宫逸的依赖。
刚才的“超级英雄梦”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只剩下黏腻的现实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冷。“跑？”
“‘跑’？”宫逸嗤笑一声，这声音牵扯到了肋下的伤处，让他闷哼一声。身体的不适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
他缓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痛意。
“『豹』找上你了。现在跑出去，就像把一块新鲜的肉丢进一群饿疯了的鬣狗面前。”
“你还有力气蹦上墙头？还能一口气掀翻几个垃圾桶？”宫逸的眼神锐利地扎在徐亮因为消耗和惊吓而微微发白的脸上。
“拖着这一身酸软骨头，你能跑多远？出了这条巷子，外面那些人，”他指了指破洞外城市的方向。
“他们的眼神，你刚才见识过多少？”
徐亮想起自己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别人捐赠的深蓝色运动服，拖着变调的跛足走出医院时，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讶异、怜悯……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而现在，在那份新鲜“兽痕”气息的包裹下，这些目光只会更多，更复杂，更致命。无处可逃。
“…不跑了？”徐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后的茫然。
“至少今晚不跑了。”宫逸的目光扫视着这片比废墟强不到哪去的空间，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疲惫和冷酷的算计。
“这破烂地方，看着碍眼，但好歹还有点‘味道’——它的味道，我的味道，都还在。”
“新鲜的『豹』味还没散干净呢，没脑子的家伙一般都会绕着点走。算是个…臭烘烘的安全气囊吧。”他顿了一下。
“在更强的疯狗冲进来之前。”
安全气囊？
徐亮看着头上那个能看到被熏黑夜空的大洞，再看看四周摇摇欲坠的货架残骸，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没法把这两个美好的字眼跟眼前的鬼地方联系起来。
但他没吭声。
宫逸的分析透着一股浸透了血和泥的、残忍的实用主义，让他无法反驳。
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得更紧一点。
“还剩下什么没烂的？”宫逸开口，声音拉回了徐亮的思绪。
徐亮猛地回过神，视线在废墟里扫视。
几个压瘪的纸盒子堆在墙角，一个倾倒的金属水槽半埋在瓦砾下，还有几个灰扑扑的空罐头瓶…
“墙角那几个纸盒子…”他刚开口。
“纸盒子挡不住风，也隔不了味。”宫逸的声音打断他，带着决断，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
“水槽下面压着那个塑料水箱！塑料的，没裂口，把它拖过来，能装点脏水也算资源。”指令清晰而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亮的目光顺着宫逸的视线定格在压着水槽的瓦砾下，果然看到一个脏兮兮但看起来还算完好的蓝色方形水箱。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这…这么脏怎么用？还有那水槽…”
“脏水也是水！”宫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鞭子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洗干净手脸，冲洗伤口，或者关键时候顶一顶渴死鬼的喉咙！你是等着变干尸还是打算出去抢消防栓？！”
他稍作停顿，声音稍微压低，但带着更尖锐的嘲讽：“你以为……就我们现在这样儿，还能找到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