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攒钱养家
安世成死后,五大城区的分裂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壁垒森严的城市,像一块切开的披萨。十大集团的人员和治权,都被细细分作了臊子。
战乱频仍,物资隔阻。普通居民每个月平均饿死八次,纵然是高级股东们,也要省吃俭用过活。
然而,陈影却必须在这样的条件下,攒够白陌孕期所需的一切。
不仅如此,还要为更长远的未来,也就是指令机关闭以后那未知的世界做准备。
根据白陌对指令机代码的回忆,陈影列出了一份不会在指令机停机后失效的物资清单。
粮食、药水、武器、防具……
传送水晶球。
陈影在这五个字上画了大大的标红。
他得知那些药水的梦幻能力都并非指令机所赋予时,尚且吃惊了半天。却没想到传送水晶球这样玄幻的东西,竟也是他们这个位面的原生法宝。
这让他对城市外的世界充满了乐观。
与外面的山脉比起来,公园里的假山就像野树林里的一粒沙。
与外面的江河比起来,城市里的运河就像下水道旁的一条沟。
在外面的世界,物资必然更丰富,科技必然更发达,生活必然更轻松。
而现在他们距离这些只差一步,那就是到外面去。
但是,在那之前,给孩子的保险还是要留足。
陈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从指令机的机制里薅羊毛。
银行联盟金库的防御装置,能在受到攻击时生成铁护卫,数量几近无限。
指令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固定拥有一个专属铁护卫,如果被击毁,指令机也会无限补发。
绑几个指令学院的学生,让他们轮班去进攻金库,刷取铁护卫的残骸,是陈影能干出来的事。
这些残骸,若是挡在路上,那自然是废铁。可要是拉到各大集团的收购点去,那就摇身一变,成了锻造武器用的精铁。
但陈影并不是要向各大集团卖铁,再从各大集团买物资。
一方面,经常去其他城区的收购点可能被视为通敌;另一方面,各大集团的财货再多也是有限的,bug卡得太多就会导致交易熔断。
陈影是要向指令中心基座里的方块卖铁,再反手对着同一个方块买物资。
这个方块的机制非常离谱。
第一,凡是童话城里存在的交易点,这个方块统统都能复制一份一模一样的。
第二,只要各大集团的交易点没有取消或熔断,方块这里的交易点就也不会消失。
第三,只要你付得起价格,方块的财货供应量是无限的。
如此逆天的机制,之所以一直没有被利用起来,单纯就是因为各大集团的分裂。
对于拥有指令中心的指令公司而言,如果别人把物资送到自己地盘上交易,自己却不从中克扣一些的话,那自己岂不是白占领这个地盘了?
对于底层生产者而言,如果把物资送到指令中心去卖,就必然要被中间商赚差价,那还不如到各大集团的交易点去卖。
对于拥有交易点的各大集团来说,他们巴不得这个只会模仿自己的竞争对手赶紧消失,更不会去搞什么促使指令公司免除关税的操作。
那理论上能无限刷铁的银行联盟和指令学院呢?陈影的这个方法,他们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想到过?
其实是想到过的,也尝试过,可是在分钱的时候出了问题。
指令学院的学生们说,在刷铁过程中出了劳力的只有我们,其他集团却要从中获利,那他们岂不是不劳而获?
银行联盟、指令公司和开交易点的集团则纷纷表示,如果你们刷完钱不分我一份,那我凭什么还要为你提供刷钱的必要条件呢?
各方互相掣肘,不欢而散。
可以看到,指令机用每个人唯一的集团身份,将全城居民严密地分割开来,粘都粘不到一起去。
如果不接受集团身份,就不能获得指令机赋予的各种特权;可一旦加入了集团,就难以与其他集团精诚合作。
在这样的体系下,十大集团越制衡,反而越限制童话城的生产力。
要解决这个问题,恰恰需要一个强权。
一个能命令指令学院派人刷铁,命令银行联盟配合刷铁,命令各大集团维持城区交易点,命令指令公司开放复制交易点的强权。
现在,大军阀银刃盘踞西城区,攻略北城据点,同时掌握指令学院主校区、银行联盟第一分行、交通城建收购点和二号指令中心,已经有了做这个强权的资格。
但是,他却并不想用这个权力改造童话城,只想用来给自己的私兵发军饷。
陈影对此并不意外。指令公司这帮家伙要是能指望上,童话城早变成真童话了。
更何况,即使用强权丰富了童话城的物资,也解决不了这个位面规则被篡改、人类被囚禁的根本矛盾。
真正的解决方法,只有关闭指令机。
而在关闭指令机之前,这种强权最好的用法,就是拿来给自己的家人谋利。
陈影向银刃献计之后,就顺理成章争取到了刷铁特使的职务。
从此,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财货被送入陈影家中。
陈影自然也懂规矩。交够银刃的军需之后,也经常发些粮食和药水出去赈济平民。有空的时候,还去生产现场视察视察。
所谓的生产现场,主要就是两台铁护卫单挑。
两个学生负责释放铁护卫和发出指令,一旁的指令公司职员负责收残骸。
有时候学生操作失误,差点被金库防御装置放出来的铁护卫反杀,还得指令公司的人去救场。
陈影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机器人打架看腻了之后,陈影就去逗那些下工休息的学生玩。
有一次,陈影逮住俩小孩,考问他们铁护卫的历史。
一个孩子表示,铁护卫是指令机赐予的科技。
另一个孩子表示,铁护卫是人类发明的帮手。
陈影笑着说,你俩说的都不对。
这事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众所周知,童话城与异族是有通商的。
比如来自奈德世界的猪人族,人人长着一颗猪头,以黄金为货币。
又比如来自欧沃世界的怪人族,人人长着一只夸张的长鼻子,以翡翠石为货币。
这些异族若是出现在封锁点里,自然是敌对的怪物。
可若是换一副装扮,从公园里的传送门中走出来,就成了友好的商人。
通商的货品很丰富。粮种,药品,矿石,一些稀有的建材,还有武器装备和魔法道具。
像传送水晶球这种玄幻的东西,就是异界的特产。
去过奈德世界的人,都说那里危险重重。
原生生物大都对人类抱有敌意。而且,人类一旦在奈德世界待久了,就会和猪人族在人类世界待久了一样,逐渐腐化成怪物。
至于欧沃世界,从来没人去过。
曾经有人想跟着商队进入传送门,可只有商队传送走了,而他留在了原地。
若是向怪人们询问欧沃世界的样子,他们就纷纷如同失忆了一般,只知道自己是从那里来,要回那里去,来的目的是交易,其他一概不知。
时间久了,便有人传言欧沃世界有大魔王,擅长操控人的记忆。
而指令机的研究员则知道,欧沃世界其实就是对人类所在世界的称呼,怪人族完全是指令机凭空生成出来的。
一天,有人因价格不合,一气之下痛打了怪人族的商人。这才发现,原来怪人族有一被攻击就召唤铁护卫的机制。
然后,铁护卫的生成器和银行联盟的防御装置很快就被发明了出来。
鬼知道原理是什么呢?只知道使用的时候偶尔会听见怪叫声罢了。
学生听完,一脸生吃了怪人肉似的表情。
陈影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愉快地过着。
直到这天,银刃的人把一个白胡子老头五花大绑,扔到了他家门口。
“陈哥,这是今天指令机全城任务上的通缉犯,正好落在咱们西城区手里。老大看他赏金挺高,让我们都不许抢,送过来给您当奖金。”
陈影很识趣,朝远处隔空行了个欠身礼:“多谢老大!”
“这老头看着快老死了,您下手可能得快点。”一个职员拿合金棍戳了戳地上的老头,给他翻了个面。
陈影看清老头的脸,心脏猛地一跳。
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打开自己的手环,调出许久未读的全城任务记录。
【城市状态更新:工作日】
【今日全城任务:通缉重要嫌犯王平福。任何人可击杀之,赏金:一万灵气等级。】
……
陈影强颜欢笑:“这人我认领了,一会儿自行处置。各位还有差事吧,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那几人见状,也没多问,行了个欠身礼便走了。
陈影把人拖进房子里,又到外边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人还在暗中监视之后,才回来给王平福松了绑,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床上。
“福伯,您怎么回来了?白陌说,已经把您送到安全屋养老了呀!”
福伯看着陈影,眼神浑浊,嘴唇干裂,嘴角却挂着淡淡的微笑。
“被通缉令随机到了,我当然得出来呀。不然的话,万一让敌人把我们一窝端了……”
“那也可以躲到其他安全屋啊!以您的经验,不可能被抓住啊!”陈影百思不得其解。
“不需要了。我能感觉到,我就要死了。五十岁寿终正寝,在童话城,也算个善终……”福伯握住陈影的手,“我没什么亲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你能把我当个亲人了。我就想着,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我就进了西城区,走小路往你这来。却没想到中了埋伏,上来就给我两拳……”
陈影低着头,不敢说话。
福伯走的哪条小路,他基本能猜到。
埋伏是他帮银刃布防的时候亲自设的。理由是,这里很可能有人偷渡。
还得是自己人会坑自己人呐。
王平福被史大海从反抗组织里选出来当管家的时候,史渡才刚满一岁。一直到艾乐思开始执行史大海的遗嘱之前,照顾了史渡整整二十一年。
在童话城,即使是亲生孩子,也多半养不了这么多年。
现在的陈影看着福伯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打开随身储物空间,仔细翻找,拿出一瓶最高级的治疗药水,递到福伯手里,声音柔和:“福伯,喝点药,说不定能多缓几天。”
福伯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攥着。
“小渡,我知道你不容易。你现在,是给指令公司干活。但你心里,没忘记反抗的初心,对不对?”
“当然。”陈影不知道福伯想说什么,但还是应和着。
“我看着你长大,最了解你是什么性格了。”福伯的笑容里满是慈爱,“你跟你父亲一样,既理性,又坚定,还重情重义。即使一时被人蒙蔽,也能在发现错误之后立刻改正。”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可最近,我发现你犯了一个错误。是你自己犯的,没有人蒙蔽你。”福伯盯着陈影的眼睛,“你已经知道了关闭指令机的方法,却没有去关,而是一直在给自己家敛财囤货?”
陈影也直视着福伯的眼睛,可他的眼皮却眨得飞快。
“福伯,我不是不想去关,而是白陌怀孕了,冒不了太大的风险,必须趁指令机没关闭之前……”
“糊涂!你若真相信关闭指令机后的世界会更美好,又怎么会担心这样的事!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已经被指令公司的懦弱、自私和愚昧所侵蚀了吗!”
福伯剧烈地咳嗽起来。陈影连忙拍打他的后背,为他理着气。
福伯还是那个福伯。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也没有半点改变。
对史大海,他是直言劝谏的忠良;对小史渡,他是严厉而温柔的导师。现在,对陈影,他仍然是坚守道心的诤臣。
福伯缓过劲儿来,话锋又一转。
“小渡,我想和你讨论一个问题。人究竟为什么要反抗?反抗的意义是什么?以我之见,如果不先想明白这个问题,所谓的反抗也不过是人类兽性本能的一部分,算不得什么正义之举。”
陈影直接被问懵了。
“反抗的意义?反抗的意义……就是消灭罪恶的事,消灭作恶的人!”
福伯摇头:“消灭不完的。”
“那就是,让所有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福伯又摇头:“做不到的。”
陈影手扶额头,绞尽脑汁。
“啊……我知道了,是守护。守护我所爱的人,守护我所爱的东西。”
福伯终于点头了。
陈影松了一口气。
可福伯的话还没说完。
“你既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抗,那你便解释一下,为什么反抗就是对的呢?为什么你爱的东西,就应该被守护呢?”
“这……这需要解释吗?难道不是天生如此?”陈影被问得越发迷茫了。
“我说,守住了你爱的东西,才能证明你自己活过。”福伯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人活一辈子,只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痕迹,才能证明自己真正活过。所谓痕迹,有的人用物品,有的人用文字,归根结底,就是要让他人记住自己。而反抗者留下的痕迹,既是最显眼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就是后辈人生活的世界本身。”
“如果你迟迟不敢做出真正的改变,那么你就相当于从未反抗过。甚至更可能,还不如从未反抗过……”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低,握着药水瓶的手慢慢下垂,浑浊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整个人只维持着微弱的气息。
陈影连忙把药水一点一点喂给他,试图给他吊起一口气,可终究徒劳。
陈影蹲在福伯身边,轻轻握住他那渐渐透明的手,低声念诵着儿时他讲给史渡的童话故事。
讲到小女孩与火柴,讲到王子与公主,讲到领主与罗宾汉……
讲完第九篇时,福伯全身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了童话城的空气中。
陈影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