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卧底
童话城的平安夜，透着刺骨的凉意。
在夜色的掩护下，两个人在城市运河边某处接头。
先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暗处观察，然后装模作样争吵几句，再双双将手环扔下河。
“我这几天挑没人的时候，在二号指令中心周围试了好多次。秒杀失效的范围大概是个圆，圆心是二号指令中心。”女青年俯身靠在护栏上，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城市，“关于二号指令中心，我们知道得不多。一般认为，二号指令中心虽然也有一个指令机，但功能极少，代码只有几行，是开是关区别不大。所以，就连指令公司也没有派几个人防守那里。”
“这个情报很可能是个严重的错误。”男青年眉头紧锁，“我不认为最高指令官专门建立一个二号指令中心，就单纯是为了好看。那几行代码究竟是什么，咱们可以调查出来吗？”
“那几行代码，据说是某个位高权重的研究员说它不重要，所以压根没有放在档案库里，我们自然也无从得知。”女青年闭目回想着，“战争之后，反抗组织的成员大都暴露或死亡，现在已经没有人手能进去调查了。”
“不重要？我怎么就不相信呢？”男青年嘴角上扬，“最坚固的堡垒，也能从内部攻破。找不到别人，那我就亲自卧底进去，把指令机的代码翻个底朝天，让全童话城的人都看一看，这指令区究竟有什么不可僭越之处？”
女青年直起身来，正色看向男青年：“既然如此，是时候创建新的身份了。”
“白陌，你愿意与我一同赴死吗？”
“陈影，我愿意。”
二人掏出口袋里的匕首，直插进对方的脸皮之下，硬顶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伤筋动骨，凹凸变易。再泼一瓶治疗药水上去，表面看来，俨然是与之前不同的两个人。最后牵起手，双双跳入河中。
当夜，大雪降下，全河封冻。
从此，童话城的居民再也没有见过史渡和艾乐思。
所有人都只当这二人是死了，成为了复活赛场地之下无数的骷髅头之一。
第二年开春，指令知识竞赛的大榜顶部，赫然出现了陈影的名字。
在指令公司的面试中，他以一套从未有人见过的剑术，获得了多位考官的欣赏。
刚受招纳，就被评定为正街道级干员，至少比别人少奋斗三年。
虽然起点高，但想触及指令公司的核心机密，这样的级别还是远远不够。
陈影知道，能在指令公司里向上爬升的，无一不是狠人，顾不得那许多道德约束。
平日里，他击杀通缉犯干净利落，毫不手软，旁人完全没有从他手中抢人头的机会。
不仅战功卓著，还经常能在上层的人际关系中巧妙地插上一脚，和各集团大大小小的股东们往来融洽。
仅仅半年之后，他就连升两级，变成一名正社区级职员。
刚刚上任，又碰上【清理垃圾】任务再次出现，狠狠刷了一波赏金。
说来也巧，这次给陈影当带队长官的，正是上次还在当高级士兵的那个银刃。可见，此人也是个升迁极快的人物。
银刃睡到后半夜，才起床赶到指定社区。一进来，就找到杀人最多的职员问话。
“陈影，这新盛社区的通缉犯，差不多都清理干净了吧？”
陈影一听，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哇？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大人，您来之前就清理干净了。”
银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啊……其实不用那么急的，天亮前完成任务就行。然后，你是不是应该先报告一下，你上个月八号的监视任务是什么情况？”
“大人，我上个月九号报告过了呀！”陈影一脸无辜。
“啊？”银刃下意识挠头，又赶紧把手放下，摆出一副作威作福的姿态，“哎，大胆！我说没报告过就是没报告过，你再报告一遍！”
陈影只好开始回想：“上个月八号，一个平民在街上到处说，他遇到了一个女人，身上带着一块白色四角星形宝石。当值的巡逻队把他抓起来拷打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不像假的。当天夜里，指令公司就紧急发布了悬赏令。”
“没了？”银刃的眼神中充满期待，手已经摸到棍子上了。
“当然还有。”陈影不紧不慢，“去年逆贼史渡被投河之后，就一直有人说他当时身上只带着一颗血月之星。高层们一直没当回事，这次却反应这么快，肯定不正常。对血月之星的悬赏令，早就持续了很多年，血月之星没找到过一次，各大集团打着悬赏令旗号做出的冤案倒是攒了一大堆。那个平民是不是真看到过血月之星，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到处宣扬，死不改口，必然是受了人指使。依我看，就是童话城的高层们又想靠悬赏令赚钱了。”
银刃攥着合金棍，愣在原地，眼神迷离。陈影说的这一层，他自己都没想到，哪还有什么话来指导陈影。但他还是放不下面子，憋了半天，抄起棍子就敲了陈影一脑壳，发出一声脆响。
“臭小子，上头的想法岂是你能揣测的？话说这么直，小心监听所派人来找你！”
陈影捂着脑袋，一脸无语。这一棍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疼是真的疼。
银刃则是一脸得意忘形，好像终于报了什么仇似的。
“多谢大人提点，是我年少无知，太过显露锋芒了。”陈影突然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刚刚我在新盛社区击毙大量勾结怪物之人，得赏金三万余，悉数上交给大人，作为大人提点我的答谢。”
说罢，不等银刃反应过来，便将手环贴了上去，转账瞬间完成。
银刃明显没掩饰住自己的笑容，“哎呀，你小子，手还挺快……”一边说着，一边反复查看自己手环上的账户，“一晚上就攒了这么多战功，果然是后起之秀，前途无量啊！这样过不了几年，我的位置就给你坐啦！”
哪用得着几年呢？实际上，仅仅又过了九个月，陈影就再次连升两级，被破格任命为正城区级的高级职员。
而这次晋升的根本原因，还是要归结到安世成身上。
安世成阳寿将尽了。
像安世成这样的正城市级指令官，指令机给出的阳寿数据只有一个模糊的范围。
即便如此，在数据泄露的当天，那些副城市级的指令官们就纷纷卸下了自己的伪装，一夜之间拉起了自己的亲兵，成为了一镇镇诸侯。
由于指令公司成员之间不能造成伤害，其余九大集团和全城的战斗人员统统被迫站队，被几大势力当做佣兵使用。
整座童话城再次打作一团，比史渡作乱时还要惨烈。
而安世成本人则瘫倒在床上，极速的衰老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息，再不能镇压任何宵小。
谁也不知他心中，可有过一丝悔意？
当年，他自己这个首席指令官的位置，就不是指令官委员会推举出来的，故而格外担心自己的地位不够稳固。
他研究指令中心基座内的橙色方块时，发现自己有权购买一条昂贵的/effect指令的使用次数。
缓滞效果，满级的，时间还是永久。
只要中招，当场变成植物人。
他花了五年时间，从整座城市敛财。
那天之后，其他七个正城市级指令官再没有在居民眼前露过面。
从此，“七个植物人和一个老年痴呆”的笑话，成了童话城富豪圈公开的秘密。
这么多年来，他也指定过不少接班人。
可最后，无一不是被他自己又打压了下去。
最后，只好让副城市级的下属们自相争斗，相互制衡。
如今，在他行将就木之时，床前连一个忠于他的卫士都没有。
唯一守着他的一队人，只想他快些咽气，好把掉落出来的血月之星献给自己的主公，换一份高官厚禄。
“老不死的，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手环已经被我们老大破解开了，股份已经全转到我们老大名下。等到明天日出，你就会变成一个平民！”小队长得意洋洋，“你藏的那几具植物人的手环，我们老大也势在必得。我劝你现在就把血月之星交出来，要不然，我们有的是手段折磨你！”
安世成不理会他，闭着眼睛装死。
这时，两个刺客冲了进来。
一个是男，一个是女。
一个舞着长剑，一个手持弩枪。
一个负责杀佣兵，一个负责杀指令公司职员。
顷刻之间，将屋里站着的人消灭了个干净。
安世成斜眼看去，是两个年轻的身影。
他张开嘴，虚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你们，又是给谁干活的？”
“反抗组织。”陈影歪嘴一笑。
安世成惊得几乎要坐起来：“你，你们不是被剿灭了吗？”
“我们生生不息。”白陌一脸冷漠。
“你们，要干什么？”
“绑走你。”陈影掏出一根绳子，当场开绑。
“猖狂！你们说的话，可都有人听着呢，马上就有人就来抓你们！咳咳……”安世成脸都要气紫了。
“全城大战，监听所早让人给端了。”白陌一脸不屑。
“血月之星还在我身上，一定还有人来找我。不论你们把我藏到哪里……”安世成话还没说完，就被塞住了嘴。
陈影向白陌对了个眼神，独自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报告大人！先锋陈影，已将敌人清理干净！”陈影的声音十分洪亮。
“安世成在哪？”是银刃的声音。
“安世成已死，尸体化作流光！首席指令官之证掉落床头，现献给大人！”陈影递出一个项链，和安世成身上的一模一样。
银刃接过项链，果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防御力凝聚在自己身体上，笑容立刻放肆起来。
“哈哈！如今我同时拥有大运重马队和血月之星，全城最强战力不过于此啊！副城市级的那帮人，把主要兵力都拉去抢那几个手环，却忘了看好这颗血月之星。就算指令机真认证他们做正城市级股东，那又如何？不过是变成一群会飞的靶子而已，几炮就能让咱们干下来！”
“恭喜大人可以称帝了！”随从们纷纷庆贺起来。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影推门而入，看到了面如死灰的安世成。
他将安世成嘴里的抹布抽了出来：“没有人会来找你了。你要是想少遭点罪，现在就把关闭指令机的正确方法告诉我们。”
白陌从储物空间搬出一个大提琴盒：“否则，我们就只能把你塞进这里，运到童话城的最北边。路上要是颠晕过去了，就用治疗药水泼醒，泼醒之后再颠晕，颠晕之后再泼醒……”
“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是我也不知道。”安世成一字一顿，“我不是没有去问过那个智能指令。按它的意思，除了最高指令官，没有人能关掉指令机。”
“那我可就不信了。”陈影一把抓起安世成，扔进了琴盒里。
二人小心翼翼地提着琴盒，在房顶间跳跃，在街巷里穿梭。
绕了好大一圈，终于到了二号指令中心楼下。
此时的小巡逻区已经没有了任何守卫。他们都被调去参加城中的决战了，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安世成经过这么一折腾，从盒子里被搬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陈影掏出一瓶治疗药水，直接往安世成鼻子里灌。
这是他从指令公司学到的刑讯方法。受刑者一边被呛得哐哐掉血，一边又在治疗效果下嗖嗖回血，可持续性地承受窒息带来的痛苦。
血月之星只免疫伤害，不免疫其他任何效果，不论效果是正面还是负面。所以，这招对安世成同样有效。
在被陈影粗放治疗了好一会儿之后，安世成终于回光返照起来。
“你不是说你问过吗？怎么问的，再演示一遍。”陈影晃悠着手中的半瓶药水，一脸贱笑。
他按着安世成的头，扫开了二号指令中心基座的大门。
大厅中间是一个紫色的方块，上方同样漂浮着显眼的“上楼”二字。
安世成被陈影单手拎到了方块之前。
他长吁一口气，开始了与方块的对话。
“指令机可以被停机吗？”
【可以。】
“停机的方法是什么？”
【关掉总闸即可。】
“总闸在哪里？”
【在指令机底部。】
“如何到达指令机底部？”
【从此处上楼即可。】
“上楼。”
【权限不足：需要最高指令官权限。】
“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安世成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转头看向二人。
“我们有权限关掉指令机的总闸吗？”陈影突然提问。
【有。总闸是一个普通的拉杆，任何人都能拉动。】
安世成一脸震惊地转了回去：“不是哥们，你搁这左右互搏呢？我们楼都上不去，你告诉我怎么拉到那个拉杆？”
【权限不足：需要最高指令官权限。】
陈影没有理安世成，而是话锋一转：“二号指令机的代码有什么作用？”
【您正以首席指令官权限查询指令库。】
【您好，根据您的提问，共搜索到2个功能模块：
1.对一切位于完整水方块中的实体施加秒杀效果，但钓鱼钩除外，在二号指令中心50个单位长度的半径范围内也除外；
2.对进入二号指令中心上层的人类施加致盲效果与警告字幕，但有最高指令官权限者除外。】
陈影微微一笑：“拙劣的最高指令官啊！我已经知道你设计了个多么幼稚的关卡让我解谜。”
白陌和安世成的脑子飞转，也没明白陈影明白了什么。
陈影原地踱了两步：“我确认一下，童话城只有两个指令机，二号指令机里只有这两个功能，其他的功能都在一号指令机里，对吧？”
【对。】
“那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陈影的目光看向了南面。
“城市以南，边界之外，大湖中间，小岛之上，为什么堆满了黄金？”
白陌闻言一惊。
怪不得那个岛反光那么刺眼，原来是堆满了黄金吗？
“那个岛，从童话城刚建立时起就在那里了。早就有人拿望远镜看过，确实堆满了黄金。”安世成瞥了一眼白陌，“但是那里超出城市边界太远，从来没有人登上去过。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那就是个背景罢了。”
方块卡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权限不足：需要最高指令官权限。】
“谢谢你的回答。”陈影对方块行了个欠身礼，然后随手一扔，将安世成塞回了大提琴盒。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你不再多问问了？”白陌拉住陈影。
“不必了。两个指令机而已，内容多不到哪里去。时机一到，我一天之内就能将其全都关掉，顺便解开童话城全部的谜题。”
此刻，陈影的心中充满了自信。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安世成藏到安全屋里去。等他寿终正寝之后，把他身上的血月之星收回来，让这次计划圆满结束。”
白陌点了点头，和陈影配合拎起了琴盒，快步离开了二号指令中心。
刚出小巡逻区，陈影突然接到了吴小星打来的通讯。
“史渡，现在艾乐思在你旁边吗？”
陈影急眼了：“赵小星，叫我俩的代号！”
“我俩在一块呢。怎么了，监听所遭到攻击了吗？”白陌语气关切。
“没有，监听所我守得很好，还帮你们删除了不少隐患。”吴小星表情严肃，“小艾同学，既然大伙都在，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个月以来对我史哥隐瞒了什么，我在监听所都查到了。我知道你不想因为家庭耽误事业，但我得替大哥劝你一句，你得为孩子着想着想！那可是我史哥的亲骨肉，出不得闪失！”
陈影当场愣在原地：“小星，你说什么？”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上个月那天晚上的情形。
二人的情侣身份遭到怀疑，为了打消某些人的猜忌，不得不共处一室，整整一夜。
他分明记得，自己没有对白陌动手动脚。
只记得那一晚，他睡得格外沉。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白陌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艾乐思，你还不说话吗？”吴小星的语气强硬起来。
白陌的眼神有些躲闪，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看向了陈影。
“陈影，我怀孕了。”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陈影的脑子里，让他头昏眼花。
又像一瓶墨水，被打翻在他正踌躇满志酝酿的反抗计划上，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童话城的许多居民，为什么那样渴望和平与稳定。
他立刻将琴盒从白陌手中抢过，却失手掉在地上。
“你，你立刻休假！”
陈影发现自己有些手忙脚乱，口齿不清。他大口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指令机先不关了，咱们先囤物资，把生孩子需要的东西囤够！”
天有不测风云，忽然下起雨来。
陈影马上抱起白陌，向附近的房屋奔去。
远处的城市里，人们还在自相残杀。
雨很大，却浇不灭战火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