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族真相

在史渡的想象中，自己应该怀揣无敌护身符，一人一剑，直冲虹光地产的核心地盘，先杀穿几千个打手组成的防线，再通过各大股东设置的关卡，最后登上虹光地产办公大楼的顶层，让艾乐思对他跪地求饶。

而实际上，以上情节均未发生。

史渡在矮房上跳来跳去的时候，正好被两个虹光打手看到。二人非但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跟他打招呼。

“嘿呦，史大少爷！玩跑酷呢这是？”

“史大少爷，我们三哥正找你呢，说是有事跟你说！你先别乱跑了，待这儿别动，我去叫三哥来！”

三哥？王溯峰？他找我干什么？

史渡这样想着，心里满是怀疑。

但他现在毕竟绝对免伤，近乎无敌，又身处房顶，自然不带怕的。

“既然有人要找我，那我在这等他就是了！”

十分钟后，王溯峰带着三个炮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楼底下。

“嗨呀，史大少爷，艾首席派我们来护送您回家呀，说是有事跟您说！您快下来吧！”

艾首席？艾乐思？她找我又是要干什么？

史渡这样想着，心中的怀疑更甚了。

“下去是不可能下去的。你说艾乐思在我家是吧？我自己会去找她。你们真要护送的话，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架炮，不要让任何马匹靠近，等我通过就行了。”

“哎，好嘞哥！我们这就去布防！”

从史渡现在的位置到别墅区，没法一直跳房子，至少需要经过一座桥和三条宽大的马路。

虹光的人在这四个位置设起了临时路障，部署了炮手巡逻，还驱逐了方圆百米之内的马车。

史渡仔细观察，确认没有暗中潜藏的大运之后，才通过了这些地点。

在一群打手的左拥右护之下，史渡终于再次站在了自己家的别墅前。

庭院里的甜苹果挂满枝头，秋千还在轻轻摇摆。大门敞开，没有守卫，像在等一个归人。

艾乐思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看起来还专门洗了澡、打理了头发，精致的面庞熟悉而又陌生。

她抬头看着史渡，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是把手中的玫瑰轻轻放回花瓶中，声音平淡：“你来了。”

史渡仍未放松警惕，掏出黑剑缓缓走近。他用锋利的剑尖直指艾乐思，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体。

“给我一个说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破产到现在所有的愤怒和委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偷光我的家产，让我流浪街头。”

他以为会看到艾乐思的掩饰，或者是愧疚，又或是嚣张。可她只是摇了摇头，抬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九十九年前，第一批来到童话城的人的合照。他们站在一号指令中心的大楼下，身上带着各种装备和战利品，脸上洋溢着充满朝气的笑容。

第二排左数第三人是名男青年，眉眼和史渡如出一辙，是他的先祖；第三排右数第五人是名女青年，容貌中带着艾乐思的影子，是她的先祖。

“我从未偷走你的家产，而是遵照你父亲的要求进行代管。”艾乐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史渡的脑子里，“这样做的目的，是履行一个跨越百年的约定。”

“什么约定？”史渡的脚步顿住，黑剑垂在身侧，脸上带着一丝惊惧，眼神里满是疑惑。

“进攻指令区，关闭指令机。”

艾乐思将相框拆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号的双人合影，其中人物正是那两位先祖。一人扛剑，一人持弓，站在城市边界附近的一处早已消失的矮房前，神情严肃，目光如炬。

“你我二人的先祖，是童话城最早的反抗者。”

艾乐思开始娓娓道来。她锐利的声音带着时光的厚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他们进入童话城不久，就发现了指令机的本质。禁锢人类，制造怪物，挑动内斗，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榨取‘精神活力’。”

“精神活力？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吗？”王溯峰插了一嘴。

“那是证明每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力量。在童话城生活的每一个人，不论是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只要有任何的情绪波动，都会产生精神活力。而指令机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让精神活力达到最大，从而为它自己的法则之力供能。”艾乐思做出了解释。

“这个说法，学界早有定论，是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小说之言，对现实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史渡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但不能否认的是，指令机确实制造了那些天灾人祸。然而，正如后来的学界一样，当时的人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反抗。他们有的沉浸在无限轮回的养成游戏中，有的追求更加超乎常理的梦幻能力，有的只在乎优越而稳定的社会地位，最后一致地成为了指令机设计的执行者，童话城囚笼的一环。反抗组织从建立起，就受到了全方位的打压，不得不隐藏身份，潜藏在童话城各处。”

艾乐思将相片重新安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两位先祖认为，只有等童话城的大多数人都意识到指令机的危害大于益处时，指令机才能走到停机的那一天。而这个过程，至少要一百年。”

艾乐思将手掌放在书架上排列的照片前，向史渡重新介绍着两个家族的一代代成员。

“店员，打手，车夫，画家，教师，佣兵，指令公司的基层办事员，银行联盟的边缘小股东，还有虹光地产的史首席……他们在反抗组织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要么是核心元老，要么就是领袖。史、艾两家世代亲密合作，相互扶持，确保着组织的存续和发展。”

艾乐思将手停在史大海的照片上，将其拿了下来。

“你父亲，是史家历代以来最杰出的人物。他凭借高超的战斗技巧和丰富的斗争智慧，赚来了数不清的钱，不仅挤进了童话城最核心的高层群体，还暗中为反抗组织培养了大量实力强悍的战士。”

史渡听得出神。他从小只知道，父亲是白手起家的传奇，是十分厉害的战斗人员，却从没想过，自己家族的背后竟藏着这样多的的秘密。

艾乐思再次拆开相框，抽出夹层里的第二张照片。很新，很清晰，是史渡上学时与艾乐思的合影。

“但他最大的成就，却不是这些，而是创造了你。他看累了家族长辈被使命纠缠一生，看惯了组织成员在一次次斗争中落败，看烦了别有用心之人假借反抗的旗号打压异己。他想让你过上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不用担心被怪物杀害，不用担心被歹人攻击，有能力、有心气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史渡听到此处，回忆起自己小时候与父亲相处的过往。他想要的，父亲或许不能全都满足；但只要是他不想要的，父亲一定不会强迫他接受。父亲将自己的一切给了他，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

“但是，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他害怕了。不是因为预测到自己的死亡，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后代正在成为指令机设计的执行者之一，成为对所有人作恶者的一员。最可怕的是，他这些年提供给孩子的财富、地位和保护，恰恰是这种事情发生的主要原因，还让其产生的后果更加严重。所以他果断决定做出改变，并委托艾家再帮他一次。”

史渡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随后是大量记忆的闪回。

是啊，看看破产之前的自己吧，竟然认为童话城温馨而美好。建筑风格可爱，科技发达强大，物资供应充足，市场永不崩溃。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能爬的更高。指令机绝对公正，十大集团充分制衡，怪物永远被镇压，没有大魔王，更没有勇者。

然而，扪心自问，他真的不知道这座城市之下埋着多少人的血泪吗？

他知道。

但他从未真正敢于面对过。

甚至在他的成长环境中，就没有几个真正愿意面对这一问题的人。

这让他的精神仿佛受到了诡异的侵蚀。他曾相信，那些日子过得不好的人，一定是因为他们自甘堕落，或者不够幸运。他曾相信，不够强、不够富的人，就不配活着。

说句不好听的，他跟那个沈泽有什么区别？

若是没有经历这样强烈的变故，没有亲自到普通居民当中走这么一遭，兴许他现在已经被安世成的武力折服，在那里宣誓效忠了。

艾乐思说完，举起手环，扫亮了一旁的水晶电子屏。一串密码自动输入，一段录像立刻打开，史大海的声音从中传来，苍老、低沉而又温柔。

【史渡。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想必已经通过了我委托艾乐思对你安排的考验。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你遭遇的所有痛苦道歉。我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补偿你，你可能会因此记恨我，但即便再让我选一次，我仍会坚持这样做。】

史渡看着已故父亲的形象，手中的剑滑落在地，肩膀微微颤抖，眼角忍不住泛红。

【我一直认为，人最大的财富，从来都不是金钱或者地位，而是对他人做出过的善举。我们史家几代人，奋斗一生，只为打破指令机的禁锢，让童话城的人类真正活在阳光下。我不会要求你承担我们的责任，但我一定不许你成为指令机的帮凶，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

【我死之后，你就是史家唯一的继承人。你拥有了充分的自主权，去追求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如果你想快乐地过完自己的一生，艾乐思将会是你可靠的伙伴。如果你想继承先辈的衣钵，无需害怕，你的身后，有整个反抗组织。】

史大海沉默了几秒，觉得再多说便是废话，果断抬手结束了录制。

视频播放完毕，客厅里陷入死寂。

史渡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知道，这就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次话了。父亲寿终的当天，他没能及时赶回家里。还没见上最后一面，父亲就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了童话城的空气中。

“所以现在史家的财产还是史少的，只是艾首席代为保管？”王溯峰一句话破坏了气氛。

“是的。”艾乐思点头，“并且按照约定，现在是时候还给他了。”

她牵起史渡的手，将二人的手环接触。

与此同时，窗外的全城财富榜上，艾乐思瞬间掉出了前十名。数秒之后，史渡的名字从下面冲了上来，存款数字极速增加，最终停在了艾乐思原先的位置。

二人的手环自动脱离。可艾乐思仍然牵着史渡的手，依依不舍，不愿松开。

反抗组织的约定，是真的。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更是真的。

史渡看着满脸红晕的艾乐思，默默握紧了她的手，却又很快放开。

“这还有这么多人呢……”

史渡小声嘟囔着，和艾乐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王溯峰，还有在房门口探头窥视的那些挤成麻花的小弟们。

但王溯峰似乎并不想识趣地离开，而是堆起一脸笑容看着二人。

“史首席、艾首席，老三我对虹光地产忠心耿耿，您俩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您总得给个明白话，咱们现在到底是十大集团，还是抵抗组织？”

史渡一听此话，也一脸茫然地看向艾乐思。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自己现在有权立刻成为抵抗组织的领袖或高层人员。但到目前为止，他对抵抗组织的成员分布还一无所知。在虹光地产集团当中，有多少人是抵抗组织的成员呢？

艾乐思看出了史渡的疑惑。她绕过眼前的二人，向房门外走去，门口的人纷纷为她让开一条路。

此时，史渡家的庭院已经被虹光的股东和打手们站满，队伍一直绵延到大门之外，还有不少路人也聚集了过来，总人数至少上千。艾乐思站上石凳，面对在场的所有人，接上了刚才的演讲。

“时至今日，一百年的预期越来越近。我们已经发现，全城范围的指令事件，比如追杀、通缉、抢劫、血月夜之类，正发生的越来越频繁。我们认为，这表明指令机榨取的精神活力越来越支撑不起它自身的能耗，只好制造更多的天灾人祸来刺激人类的情感。然而它越是这样做，能耗只会越大，直到体系最终彻底崩溃，让整座城市陷入永恒不间断的杀戮之中。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做出行动，至少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反抗过。”

艾乐思抬起自己的右拳，只伸出食指与中指，食指交叉在中指前，掌心朝外，向前举到斜上方。

“反抗者们，让我看到你们的手！”

人群当中陆续有人做出相同的手势。一开始是十个、二十个，然后是一百个、二百个。很快，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都举起了手，从院内到院外，从股东到路人，场面十分壮观。很多人都惊讶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原来你也？”

王溯峰看到这幅景象，也瞪大了眼睛，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史渡则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没想到咱们的组织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竟然能占到全城的三分之一啊！”

“你想多了。”艾乐思走下讲台，打断了史渡，“今天能跟着你来到这里的，就是反抗组织浓度最高的人群了。虹光内部的组织成员有一半都在这里；如果把范围放宽到全城，组织成员的比例不足千分之一。”

史渡放肆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回来。他快速估计了一下现场的人数，结合全城人口普查数据，对反抗组织的人数和分布有了大概的估计。

“不容乐观啊……”史渡念叨着。

“没关系，够用。”艾乐思一转话锋，“组织成员都可以作为骨干，调动更多人一起行动。我做首席股东的这三个月，已经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要你现在一声令下，整个虹光集团就会在48小时之内变成反抗组织的军队。”

艾乐思顿了一下，看着面色凝重的史渡。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加入我们，也可以带着虹光地产置身事外，照常过日子。我和反抗组织仍然会在近期行动，制造一次覆盖全城的大新闻。”

艾乐思说完，微微低下头，缓缓转过身，向大门外走去。

“我加入。”

史渡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史渡，自愿加入童话城反抗组织，为了打破指令机对全城居民的束缚，奋斗终生。”

旁边的人群顿时热闹起来，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艾乐思也眼前一亮，挺直了腰杆，回头看向史渡，喜笑颜开。

史渡的心里，没有了暴富的喜悦，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这既是命运的选择，也是使命的传承。

艾乐思走到他面前，递出一个精细擦拭过的木盒。

史渡将其打开，里面正是父亲留给他的护身符。

他见状，将自己藏在储物空间深处的第四星也拿了出来，和第三星一起攥在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在他身后，黄昏时分的金光洒了过来，与宝石交相辉映，格外耀眼。

两颗血月之星，虽然并不能为持有者提供更高的强化效果，但其象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哇！原来史首席有两颗血月之星，比指令公司整整多了一倍，优势在我！”王溯峰喊的很大声，生怕离得稍远的人听不见。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欢呼声比刚才那次更强烈。

“现在，史家的一切，虹光集团的一切，反抗组织的一切，都在你手里了。”艾乐思看着史渡，眼神无比坚定，“无数牺牲的反抗者都在等这一天。我们准备了一百年，现在终于到了进攻指令区的时机。”

他们看向远处，一号指令中心的大楼若隐若现，依旧高大而冰冷，却再不能让人感到威压。

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反抗的火焰，已经点燃。

童话城的规则，终将被打破。

指令机的禁锢，终将被解除。

而史渡，在这一刻，才真正成为了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