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救济与救赎
战争后的童话城，像一块被揉碎又勉强拼起的糖果。
彩色的建筑上满是弹孔与裂痕，道路上沾着未挥发干净的血渍。
拾荒者在街上搬运着扭曲的废铁和不知几手的武器。
每当清晨的金光洒下，街头便恢复了几分烟火气。
一号指令中心的黑色玻璃墙依旧反射着阳光，却比以往看起来更加冰冷。
首席指令官的身影偶尔掠过城区上空，无人再敢直视。
复活赛场地中，由于短时间内死亡人数过多，指令机临时增加了灵气的供给速度。
银行联盟的网点毫发无损，指令公司的保险箱也未被波及。大多数人的存款和贵重物品都还在，只需用手环完成身份验证便能取回。
于是，短短三日之后，城市秩序便快速复原。
当然，战争还是带来了一些变化。
反抗军战败，所有组织立即取缔。全城通缉反抗组织成员，依据其级别，击杀次数从五次到一千次不等。
指令公司全体职员阵亡一次，每人赏金一千，高级职员递增。
佣兵协会杀敌数量最多，首席股东亲自率军救援指令中心，力战而亡一次，功劳甚大，拨赏金款一千万，自行分配。
交通城建颇受器重，战场上却未发挥半点作用，阵地丢失极快不说，特种作战任务也未完成。由此收回大运重马特许经营权，罚款一千万充公。彻查集团高层以权谋私诸事，没收沈泽等人资产归集团所有。
餐厅联盟、饮料联盟、银行联盟、绿化城建，此四大集团虽未积极响应通缉令，却也各自有其理由，无可厚非。分别征收一千到两千万不等，以补军资。
虹光地产是战争祸首，全体高级股东被一并拿下，财产统统没收，归集团所有。
岚天地产整个高层为继承权之事陷入激烈内斗，以致集团一蹶不振。指令公司调查指出，叶小星为一己私利欺骗整个集团，谋夺他人家产。已向岚天地产归还其名下所有资产，更正姓名为吴小星。其余不问。
指令学院大导师逝世于任上，首席指令官亲自前往吊唁，在葬礼上痛哭流涕。
指令公司派遣专员，接管交通城建、虹光地产、岚天地产、指令学院的无主股权，以保该四大集团稳定运转。
在五大城区的角落里，搭起了大小几十顶褐色帐篷。那是餐厅联盟与饮料联盟临时设立的救济物资发放点，周围的空气中飘散着面包的香气，混杂着治疗药剂的清苦味。
救济点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衣衫褴褛的平民，有破产的股东，还有带着伤的战斗人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与茫然。像他们这样的人，手环里的钱本就不多，战争过后更是所剩无几，唯有这份免费的救济能解燃眉之急。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大喊：“史渡！你怎么在这里？”
众人一惊，纷纷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史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腰间挂着那把伴生小匕首。他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那是逃避追杀留下的痕迹。
艾乐思跟在他身后，攥着领来的半瓶治疗药水，神色淡然，默默为史渡擦拭着伤口。
刚刚喊叫之人，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小伙子。他身边的大胡子男人一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小声斥责：“你脑子有坑吧，谁叫你喊出来的！”
史渡抬头一看，原来是老疤和阿远。
老疤手持大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阿远见状，也掏出弩枪，做出瞄准的姿势。
“老疤，阿远。”史渡的声音有些虚弱，“我现在背着一千次通缉，六百九十九次追杀。你们杀死我一次，就能获得五千块的赏金。而守着我，不光危险，我也给不了你们任何回报。”
二人回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为史渡站岗。
救济点的众人没有心思来找他们拼命。队伍缓缓前移，却源源不断，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直到一个挑着菜筐的大妈走了过来，看清了史渡的脸，瞪大了眼睛，声音无比尖利：“你就是害死我儿子，让他身首异处的那个史渡？”
众人一听，又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这里面有怨怒，有怜悯，还有些麻木的看热闹。
又有几个平民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指着史渡的鼻子嘶吼：“就是你！都是因为你！你带头跟指令公司作对，害得我爹被炸成了肉泥，到现在都没从复活赛里出来！”
一个女人哭的满脸泪花：“我的丈夫是岚天的弓手，上了你的当，挨了几十发子弹，现在精神失常，连我都不记得了！”
一个白衣青年眉头紧皱：“我哥已经不幸魂飞魄散了。你倒是潇洒得很，仗打输了，也能在这里领救济。我们的家人呢？谁来赔我们的家人！”
指责声、咒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伸手想推搡史渡。
阿远吓坏了，将弩枪枪口朝天，紧紧抱在胸前，生怕让人抢走。
老疤挥起斧柄，将来人统统拦住，怒目圆睁：“想打我大哥的主意，先过我这关！”
“你倒挺忠义啊？”一个老汉红着眼睛，一拐杖敲到老疤的头上，“自己想死，别拉着我们垫背！要不是他，童话城能打成这样？我们能家破人亡？”
艾乐思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着颤抖：“你们凭什么指责他？一直以来，真正在残害你们的都是指令机，和指令公司！他带头反抗，是为了让你们都摆脱禁锢，获得真正的自由！他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拼命打到了一号指令中心，他比谁都想赢！”
“自由？能当饭吃吗？能让我的儿子活过来吗？”大妈泪如雨下，“我们原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就这样将其毁掉，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就是！他就是个罪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领救济粮！”
“让他出来，给我们的亲人偿命！”
艾乐思还想争辩，手腕却被史渡轻轻拉住。
她回头，看到史渡摇了摇头，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愧疚。
史渡走到人群面前，迎着所有的指责与咒骂，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
“所有的事，都是因我而起，与他们几个无关。反抗是我煽动的，反抗军是我组织的。号召全城战斗人员参战，也是我的选择。这场战争，造成这么多损失，毁了大家的生活，都是我的过错。”
他没有辩解，没有大谈什么理想，也没有把责任推脱给他人，只是坦然接受了所有的罪名。
这场战争，没有给童话城的平民带来任何收益，只带来了亲离子散，家破人亡。他既然自称反抗组织领袖，这份怨恨就理应落在他身上。
艾乐思急了，想拉他回来：“史渡，你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老疤和阿远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护着史渡逃跑。
史渡却再次抬手，将三人挡在身后，对着面前的平民深深鞠了一躬：“我欠大家的，我会还。我身上，有一千次通缉，六百九十九次追杀。只要我死亡，距离我最近的人就能获得赏金。从今天起，我便跳河一千次，让我的尸体飘遍整条运河，向大家赎罪！”
此话一出，众人一阵沉默。
跳河一千次，可谓是一种极致的自我折磨。
史渡昂首，转身便朝城市运河的方向走去，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有人跟了上去，有人愣在原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史渡沿着运河，一路走到了童话城的南部边界。
这里是运河的最下游，房屋稀少，草木丰茂。
在边界外的不远处，河水注入了一个湖。湖面极为宽广，与之相比，东城公园的那个湖就是个雨后积水潭，路边臭水沟。
那大湖中间倒也有个岛，可惜过于遥远，看不清岛上的景色。夕阳的光辉从侧面照过来，给小岛抹上了点点金光。
“这里的景色很美。”史渡长叹一口气，“就从这里开始吧。每跳一次之后，复活回来，向上游走几十步，直到最上游为止。”
艾乐思、老疤和阿远站在一旁，想再劝说一番，却不知如何开口。
几个跟过来的平民，已经在讨论如何分配赏金。
史渡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跳进清澈的河水中。整个身子发出吱呀呀的怪响，扭作一团，然后瞬间化为一泡脓水，连声惨叫都没能完整传出。
距离他最近的白衣少年，看着亮起的手环，流下两行清冷的泪。
此后六个月里，童话城的居民总能在城市运河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机械地完成着重复的动作。先站在护栏上，等有人靠上前来，再一跃而下，消失在缓缓流动的运河中。几小时后，他又会出现在附近，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两百次……
起初，还有不少平民围在河边看，有嘲讽的，有指责的，有唏嘘的，有冷漠的。几十次后，河边的人便越来越少。到了第五百次，等上几个时辰才能过来一个人。居民们都渐渐习惯了这种行为艺术，只当是运河边一道平常的风景。
艾乐思总会在远处偷偷守着。偶尔反杀几个谋图自己赏金的不速之客，再给史渡送几块粗粮饼充饥。她要亲历史渡的每一次死亡，这也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老疤和阿远也时不时路过探望，寒暄几句，计算着剩余的通缉次数。
一天晚上，史渡正坐在河边发呆，突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
他转头一看，竟是吴小星。
“兄弟……我手头缺钱。这次赏金，就给我吧。”吴小星眼神躲闪，声音微弱。
“当然。”史渡面无表情。他已然心如死灰，并不关心吴小星为什么缺钱，只知道又来了有求之人，于是撑起身子，就要往河里滑。
“等等！”吴小星拉住他，将他从护栏上拽了下来，然后一把扯下两人的手环，扔到了运河里。
史渡扫了一眼，那手环已经溶解在水中。他静静地看着吴小星，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
“小星，这是干什么？最多五分钟之后，这手环就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我手上。”
“这五分钟可以防窃听！”吴小星揪住史渡的衣领，“史渡，我只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放弃反抗吗？”
史渡的脸色严肃起来。
“我需要知道该怎么反抗。”
吴小星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他环顾四周，再次确认附近没有路人。
“活下去，自然会有机会！我告诉你一个方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身份，再活一次！”
吴小星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知道我原先怎么把系统里的名字从赵小星改成叶小星的吗？就是利用手环重新生成的机制。只要这五分钟之内，所有称呼过你的人都叫你叶小星，那在新生成的手环里，你就叫叶小星。不光能改名字，还能改人像照片，这手环生成的那一刻你长什么样，它数据里你就长什么样。这种更新是覆盖式的，指令公司也查不到你原来的身份。”
史渡点了点头。这更新照片的机制他知道，因为小时候经常弄丢手环，每次重新生成之后，照片里的自己就长大了一些。事实上，很多童话城居民都用这种方式更新自己的证件照。但如果说要利用这种机制改名，甚至隐藏身份，他确实未曾想过。
“还有复活赛，灵魂体可没有手环。如果你一直待在指令机本体旁边，指令公司反而没法监听到你，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吴小星的语速开始加快，“你和艾乐思好好利用这些机制，假死脱身，通缉全消。记住，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说罢，吴小星一把拉起史渡，连带着他自己，一起跳进了河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史渡跳河一千次的承诺，还在继续执行。
直到第九百九十次。
史渡几乎走到了城市运河的最上游，童话城的北部边界。边界上有一个大坝，连接着外河的引水道，十二个闸口飞流直下，昼夜不停。
对岸的河边有一个小型巡逻区。在一片低矮的建筑中间，二号指令中心的大楼被凸显得更为高大。
大楼旁边有一个大号的蓄水塔。两根精铁水管上下贯穿，从河中抽取冷却水，注入到大楼中部，再原封不动流出，放回到运河里。想来一号指令中心旁边也有一个这样的水塔，只是中央城区建筑密集，这丑陋的水箱不太引人注目罢了。
史渡欣赏了一会儿这些人造奇观，见许久没有人跟过来，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
只差最后这几次，赎罪便完成了。早跳完早收工。
可这次，他只是飘浮在了河水中。
预想中的拉扯感没有传来，没有无形的手拖他向水底，也没有身体被溶解的剧痛。河水清冽，甚至带着一丝微凉，包裹着他的身体，与普通的水无异。
史渡的身体猛地一顿，眼里满是震惊。
他抬手划水，轻松地浮出了水面。
疑惑很快填满了他的心头。
这秒杀一切的梦幻能力，难道不是在所有开放水域都生效吗？
史渡看向四周。树林，草地，大坝，巡逻区，水塔，二号指令中心，正焦急地跑过来的艾乐思。
又抬手扫了一眼手环。史渡，平民，0块钱，午时三刻，北部边界附近运河中央。
事出必有因。史渡的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想出几百种可能。
一发雪球子弹落在他身旁的水面上，炸作一团烟雾，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指令公司职员趴在对岸的房顶上，一个手持狙击弩枪，一个拿着似乎并不带有梦幻能力的望远镜。
“大哥你啥枪法，这都打不中！”
“也不看看你接的什么任务！在他跳河的一瞬间击毙他，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别贫嘴了，快补枪啊！”
又是一阵急促的扫射。
史渡潜入水下，躲避着水面的怒涛。
艾乐思抄出弩枪，跟对岸的二人交火。
史渡慌乱之间，拼命向前游去。不知游了几步远，在水中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立刻如同在运河下游一般，身体扭作一团而亡。
而艾乐思，只看到上游某处的水面泛起了一泡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