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洛书画影终有迹 玄机星斗始成局
此时已过酉时,三人借着月光向白马寺西北方向疾行。
萧无痕手持玉箫在前引路,冰蓝色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引路的萤火。
叶孤鸿紧随其后,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长剑偶尔反射出冷冽寒光。
方腊殿后,壮硕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岳,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约摸行了半个时辰,前方竹林深处隐约现出一座六角凉亭的轮廓。
萧无痕突然停步,玉箫横拦:“到了。”
月光穿透竹叶缝隙,斑驳地洒在那座名为“榭玉”的古亭上。
亭子青瓦飞檐,六根红漆柱子已经斑驳褪色,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清响。
亭前石阶爬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至。
“奇怪,”叶孤鸿压低声音,“这亭子离白马寺不过十里,怎会荒废至此?”
叶孤鸿手指轻抚剑柄,目光锐利如鹰:“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萧无痕没有答话,玉箫蓝光微微闪烁,缓步绕亭而行。
亭子周围散落着七块石碑,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他数到第三块,蹲下身来,指尖轻触冰凉的石面。
“找到了。”他声音低沉。
月光下,石碑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刻字清晰可见。萧无痕的手指沿着字迹游走,在触到“无挂碍故”四字时明显一顿。
果然如方清雪所言,这四个字的刻痕比其他字深了约三分,指尖能感受到明显的凹陷。
“要按顺序点按这四字。”萧无痕深吸一口气,玉箫尖端泛起更盛的蓝光。
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叶兄警戒四周,方大哥为我护法。”
叶孤鸿无声点头,身形一晃已隐入竹林阴影中。
方腊则拔出宝刀,铁塔般的身躯挡在萧无痕前方。
萧无痕凝神静气,玉箫尖端轻轻点在“无”字中央。
奇异的是,看似普通的石碑竟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如同古钟轻震。
接着是“挂”字,当玉箫点下时,萧无痕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第三个“碍”字被点中时,萧无痕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在“故”字上,整块石碑突然下沉三寸。
叶孤鸿突然按住剑柄:“有血腥味。”
“不必担心,是机关启动时渗出的桐油气味。”话音刚落,石碑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只见亭中央的莲花地砖缓缓下沉,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带着檀香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萧无痕额前碎发飞扬。
方腊正要迈步,却被萧无痕玉箫横拦:“且慢。”
他拾起枯枝抛入洞口,枝干刚落便听“铮”的破空声——三支弩箭深深钉入对面柏树,箭尾犹自颤动。
叶孤鸿瞳孔微缩,这机关竟与父亲当年所述的军中暗弩如出一辙。
“现在可以了。”萧无痕玉箫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的轨迹,率先踏入暗道。
在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他回头望了眼白马寺方向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暗道石阶上细密的青苔证明多年无人踏足。
“走!”萧无痕收起玉箫,率先跃入洞中。
叶孤鸿紧随其后,跃入洞中方腊殿后,当他跳入后,石板在三人头顶轰然合拢,最后一缕月光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契丹人愤怒的吼叫被厚厚的石板过滤成模糊的闷响。
萧无痕点起火折子,照亮了狭窄的甬道。
墙壁上湿漉漉的苔藓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清雪妹妹说的没错,”萧无痕轻声道,指尖拂过墙壁上几乎不可见的刻痕,“这密道确实通向白马寺。”
叶孤鸿突然按住他肩膀:“有人!。”
三人顿时屏息凝神,密道深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契丹语的呼喝声。
三人对视一眼,看来契丹人已经找到寺中的密道入口。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萧无痕手中火折子,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火把,带着他们向那白马寺潜行而去。
火折子的微光在幽暗的密道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契丹武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萧无痕突然按住方腊持刀的手腕,低声道:“且慢。”
他玉箫轻点墙壁某处青苔,露出下面暗刻的八卦纹路。
契丹人已转过拐角,火把的光亮将密道照得通明。
为首的武士突然停步,指着地面惊呼——只见前方石板上赫然浮现出北斗七星的图案,正是萧无痕方才用玉箫激发的机关。
“退后!”萧无痕拉着二人贴墙而立。契丹武士们围着七星图案打转,为首的壮汉试探性地踩上“天枢”位。
刹那间,甬道顶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萧无痕玉箫疾点“天璇”、“天玑”二处,整个密道突然倾斜——原本平整的石板地面竟如翻板般陡然竖起!
五名契丹武士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突然出现的深渊。最后一人拼命抓住边缘,却被萧无痕玉箫轻挑其手腕穴位。
武士吃痛松手,坠落时惊恐的面容被下方突然刺出的铁蒺藜贯穿。
鲜血喷溅在石壁上,将青苔染成暗红。
“这是九宫生死门。”萧无痕玉箫在墙壁连点七下,翻板缓缓复位,“生门变死门,全在一念之间。”
他瞥了眼重归平静的机关,火折子的光芒映照出眼中深沉的寒意。
密道深处,又一批契丹人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火折子的光芒在幽暗的密道中摇曳,映照出萧无痕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玉箫轻点墙壁,指尖在斑驳的石壁上细细摩挲,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的脉络。
方腊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暗震。
这位看似文弱的青年,竟能将这幽深密道化作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他想起教中长老常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方知此言非虚。
“坎位有水,离位藏火。”萧无痕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叶兄,借剑一用。”
叶孤鸿会意,长剑出鞘三寸。萧无痕玉箫在剑锋上一抹,带起一道寒光,精准地刺入石壁缝隙。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前方甬道顶部突然垂下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契丹人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为首之人刚踏入银线范围,萧无痕玉箫突然在石壁上重重一敲。那些银线骤然绷直,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后来的契丹武士收势不及,脖颈纷纷撞上银线——竟是削铁如泥的天蚕丝!
鲜血如雨般洒落。方腊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彪形大汉捂着喷血的喉咙缓缓倒下,如同被收割的麦穗。
不过转瞬之间,又是七八条性命葬送在这幽暗密道之中。
“萧兄神机妙算,当真……”方腊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统领拜月教中原多年,除王寅兄弟颇有才智外,其余者不过是蛮勇之徒。若能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萧无痕却似看透他的心思,玉箫轻转,淡淡道:“不过是借地利罢了。
这密道本就是前人精心布置的杀阵,我不过顺势而为。”
叶孤鸿忽然按住剑柄:“还有追兵。”
果然,密道深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加杂乱,显然人数更多。
萧无痕眼中精光一闪,玉箫突然插入地面某处缝隙,用力一拧。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密道开始微微震颤。
前方十丈处的甬道顶部突然裂开,倾泻而下的不是箭矢,而是黏稠的黑油。
契丹人的惊呼声还未出口,萧无痕已弹指将火折子抛出。
“退!”
三人急速后撤。火苗触及黑油的瞬间,整条甬道化作一片火海。
凄厉的惨叫声在密道中回荡,热浪扑面而来,将三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方腊望着火海中挣扎的身影,心头剧震。
这哪是什么顺势而为?分明是算无遗策!每一步机关,每一处杀阵,都在萧无痕的掌控之中。
他忽然想起教中秘传的《阴符经》:“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眼前这青年,竟真有几分运筹天地的气度。
火光渐熄,密道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萧无痕却已转身前行,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与他无关。
“萧兄弟……”方腊快步跟上,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敬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萧无痕脚步不停,只轻声道:“前方就是白马寺地宫。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莫触碰任何器物。”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些看似佛门法器的物件。”
方腊心头一热,暗自发誓:此人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哪怕倾尽拜月教所有,也要将他留在身边。
三人继续屏息潜行,顺着密道蜿蜒而上,终于摸到了毗卢阁暗门处。
萧无痕玉箫轻挑机关,暗门无声滑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令三人呼吸为之一窒——昔日庄严肃穆的毗卢阁已面目全非。
丈八高的毗卢遮那佛金身倾倒,佛首断裂在地,慈悲的双目蒙上了尘埃。
经幡被撕得粉碎,如残蝶般飘落满地。香案翻倒,铜炉滚落,香灰洒了一地,上面还印着杂乱的脚印。
萧无痕轻抚倾倒的经柜,指尖沾了厚厚一层灰。
他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经卷,忽然蹲下身,从碎片中拾起半页残经,纸上“白马驮经”四字依稀可辨。
萧无痕轻移步至雕花窗前。透过残破的窗纸,可见院中火光通明。
百余名契丹武士正挥动铁镐,将铺地的青石板一块块撬起。为首的正是那恶僧虚明,正用契丹语厉声呵斥。
“他们在掘地三尺。”叶孤鸿冷声道。
就在萧无痕凝神观察之际,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契丹语的暴喝:“阁内有人!”这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萧无痕眼中精光暴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机会!”他玉箫一振,三人几乎同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破窗而出。
碎木飞溅间,院中火把顿时如潮水般围拢过来。
“叶兄,画已得手,你先走!”萧无痕高声喝道,同时将怀中那幅假易龙图抛向叶孤鸿。
他声音刻意提高,确保院中每个契丹人都听得真切,“我和方兄断后!”
叶孤鸿剑眉一挑,瞬间会意。他凌空接住画卷,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折转,冷声道:“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如惊鸿般掠向院墙。
月光下,那幅画卷在他手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火光中,那虚明看得真切,顿时目眦欲裂:“给我追!把画夺回来!”
萧无痕与方腊背靠背而立,却并不恋战。
玉箫轻点,两名冲在最前的武士顿时委顿在地。
方腊宝刀横扫,将三名武士逼退。
二人配合默契,边战边退。
“走!”萧无痕低喝一声,身形突然拔地而起,如白鹤冲天。
方腊会意,宝刀在地上猛地一撑,借力向后跃出数丈。
虚明怒吼连连,亲自带人追来。
他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间已逼近二人身后。
萧无痕头也不回,右手向后一甩,三枚银针破空而出。
虚明不得不侧身闪避,速度顿时一滞。
“萧兄弟好手段!”方腊大笑,脚下不停。
他心中暗赞:此子不仅智计百出,临阵对敌更是从容不迫……
萧无痕三人如疾风般狂奔,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蜿蜒游动。
方腊回头望了一眼,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狠色:“这些契丹狗当真穷追不舍!”
“正合我意。”萧无痕玉箫轻点前方树梢,身形借力再跃三丈,“追得越紧,赵师姐那边机会越大。”
叶孤鸿虽已先行一步,却故意放慢速度,让那幅假图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虚明果然中计,带着大队人马紧追不舍,嘶吼声在夜空中回荡:“抓住他们!”
此时的白马寺前,赵玉一袭白衣立于高处,美眸紧锁寺内动静。她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萧师弟他们得手了……”她轻声自语,“寺中火光都往西边去了?”
身旁的张迪突然低呼:“公主快看!寺门守卫撤走了!”
赵玉眼中精光暴涨,玉手一挥:“夺寺!”这声清喝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划破夜空。
“杀——”
两千余名武林豪杰如潮水般涌向白马寺。冲在最前的少林武僧手持齐眉棍,棍风呼啸间,残存的几名契丹守卫应声倒地。
赵玉足尖轻点,身形如风,第一个冲入寺门。
她长剑出鞘,剑光如水银泻地,将迎面而来的三名西夏武士瞬间封喉。
此时,寺内一片狼藉。佛像倾倒,经卷散落,香炉翻倒,香灰与血迹混作一团。
赵玉快步穿过大雄宝殿,突然在毗卢阁前停住脚步——地上的青石板一片片翻起。
张迪匆匆赶来:“公主,后山发现大批契丹武士,正追着叶兄弟他们往西去了!”
赵玉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清明:“传令,坚守住白马寺周边所有出入口。”
此时,萧无痕与方腊已甩开大部分追兵,正藏身于一株古柏之上。
远处,白马寺方向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萧无痕咧嘴一笑:“师姐他们得手了!走,我们绕道悄悄返回白马寺!”
白马寺前,赵玉已带人将那尊白马雕像团团围住。
她仰望着雕像那双镶嵌着西域明珠的眼睛,突然发现——右眼的明珠,似乎比左眼的要暗淡些许……
萧无痕等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绕回白马寺正门。
月光如水,洒在那尊汉白玉雕成的白马像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