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无招险胜神霄道 醉剑挑落逢春诀
思绪飘散间,回到此刻,武林大会的擂台上,已尘埃落定。
宁宗泽踉跄后退数步,脸色铁青如鬼,宽大的袖袍下双手不住颤抖。他精心布置多年的局,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叶孤鸿作弊!该取消资格!”李逢春突然从席间冲出,面如死灰地嘶吼道。
他枯瘦的手指直指叶孤鸿,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紧张时抠破的椅子木屑。
白无瑕轻移莲步上前,她雪白的纱裙在风中微微飘动,面上蒙着的轻纱下传来一声轻笑:“哦?李副帮主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作弊法?”她故意将“副帮主”二字咬得极重,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宁宗泽叫道:“他假冒韩笑天!这是欺瞒天下英雄!”他额角青筋暴起,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狰狞可怖,连精心修剪的胡须都在剧烈颤抖。
白无瑕不慌不忙地抬手理了理面纱,露在外面的杏眼弯成月牙:“宁掌门此言差矣。”
她转向叶孤鸿,声音突然提高八度:“你说是吧?韩师弟!”
叶孤鸿随即会意,抱拳行礼道:“师姐明鉴,师弟早已改名叫韩笑天了。”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若师姐不嫌弃,弟子也可以改名叫白笑天。”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年轻侠客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拍着大腿起哄:“怎么着?跑这认干姐姐了?也有人在台下起哄:“输了不认账?那还开什么武林大会啊!”
宁宗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在这一刻崩塌,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蛰咬。
余光瞥见李逢春正偷偷往后退,这个没用的老东西!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白无瑕趁势上前,纱裙掠过地面发出簌簌轻响:“宁掌门若是不服......大可以请真正的韩笑天来对质。”
那白无暇正是当日在樊楼的严红玉假扮,此刻她已经回归拜月教。
叶孤鸿暗自赞叹严红玉的机敏,他注意到赵玉正在台下抿嘴轻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盛满了得意。
“你......你们......”宁宗泽喉头滚动,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精心准备的诸多后手此刻全都成了笑话。
最可恨的是那个该死的李逢春,传递的假情报让他误判形势,现在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了。
此时场下起哄声此起彼伏:“愿赌服输!”“昆仑派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宁宗泽踉跄着后退几步,他精心梳起的发冠歪斜下来,几缕头发狼狈地垂在额前。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像个斗败的公鸡,连最基础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几名弟子赶紧上台,将他搀扶着走下擂台。
这时,擂台之上,李逢春突然挺直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捋了捋花白胡须,声音却出奇地洪亮:
“诸位!今日比武胜负已定,叶......韩少侠便是新任武林盟主!”他故意在称呼上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宁宗泽灰败的脸色,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台下的赵玉眉头微蹙,素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长剑之上,她敏锐地察觉到这老狐狸话中有话。
果然,李逢春突然提高声调:“不过——”他拖长尾音,目光扫过台下各派高手,“按照武林大会百年规矩,若有门派尚未参与比武,或是尚有名额未用......”
他故意停顿,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叶孤鸿,“皆可向新任盟主发起挑战!若挑战成功,则武林盟主自然易主!”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原本喧闹的会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叶孤鸿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老匹夫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白无瑕眼中寒光乍现,“李副帮主好记性。”声音清越,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她突然转向台下,“不知哪位英雄还想挑战?”
此时台下鸦雀无声,皆已被叶孤鸿的武艺所折服!
“既然无人挑战......”白无瑕故意拖长声调,明媚的眸子扫过全场,”那这盟主之位......”
“慢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主席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神霄观副掌教王文卿缓缓起身。
“贫道不才,愿向叶少侠讨教几招。”王文卿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缓步走向擂台,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尖上,明明步履轻缓,却让在场高手都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赵玉心头一紧,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暗忖:“这人看似步履蹒跚,实则气息绵长,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韵律......”余光瞥见严红玉也是面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叶孤鸿深吸一口气,抱拳道:“王真人请赐教。”他表面镇定,后背却已渗出细密汗珠。这人给他的压迫感,竟比方才对战宁宗泽时还要强烈数倍。
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嗤笑:“神霄观不过仗着童贯撑腰,也配挑战盟主?”却是天山派一名弟子出言讥讽。
王文卿闻言不恼,反而微微一笑:“贫道修的是天道,不谙世俗权势。”
“叶少侠,请!”王文卿做了个起手式。那姿态看似随意,却暗含天地至理,竟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叶孤鸿额角见汗,心中急转:“这人修为深不可测,硬拼绝非上策......”
只见他鸿凝神静气,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三寸。却见王文卿道袍无风自动,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已悄然出鞘。
“得罪了!”王文卿一声轻喝,身形突然化作九道残影,剑锋划过之处,竟在空中留下三十六道金色卦象,每一道都直指叶孤鸿周身要穴。
叶孤鸿心头剧震,“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击,叶孤鸿只觉虎口发麻,剑身上竟传来一股灼热真气,直冲手少阴心经。
“好一个‘离火中虚’!”叶孤鸿心中暗惊,这式竟将离卦火象融入剑招,专攻心脉要穴。
他急忙运转“百花心经”,剑走偏锋,斜削对方手腕“阳池”穴。
王文卿轻笑一声,身形突然如鬼魅般旋转,长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太极圆弧。剑锋带起森寒剑气,直取叶孤鸿足底“涌泉”穴。
这一式暗合坎卦水性,剑招绵密如潮,将叶孤鸿逼得连退七步。
台下赵玉看得手心沁汗,她精通昆仑剑法,看得出来这剑法和昆仑剑法极为相似。
那王文卿每一剑都针对不同经脉要穴:太渊、大陵、神门......这些穴位若被真气所伤,后果不堪设想。
叶孤鸿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心中急转:“这人将八卦变化融入剑招,我必须反其道而行!”他突然变招,剑锋划过一道诡异弧线,专攻王文卿腋下“极泉”穴。
“咦?”王文卿显然没料到这一招,身形微滞。
叶孤鸿抓住机会,剑锋突然一分为三,分别指向对方喉间廉泉、胸前膻中、腹下关元三处大穴,他本无剑招可言,此刻更是随心所欲!
“好!”王文卿不惊反喜,他长剑突然爆出刺目电光,剑招如雷霆万钧,竟将叶孤鸿的攻势尽数化解。
这一式蕴含震卦雷象,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噼啪爆响。
叶孤鸿只觉手臂一麻,剑锋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人的内力竟与宁宗泽不相上下!”危急关头,他突然想起师祖说过“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的道理,当即脚踏反九宫方位,剑招逆运八卦变化。
王文卿又是一式袭来,剑势厚重如山,直取叶孤鸿足三里穴。这一剑若是击中,必会封住下肢经脉。
千钧一发之际,叶孤鸿突然弃守为攻,长剑如灵蛇吐信,直刺王文卿眉心“印堂”穴。
这一招毫无章法,却正合“无招胜有招”的至理。
“噗”的一声轻响,两道人影乍分。
叶孤鸿左肩道袍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而王文卿的右侧道袍被削去一块。
场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二人相对而立。
原来方才电光火石间,叶孤鸿那看似鲁莽的一剑,实则暗藏三十六种变化,最终虽被格挡,却已触及王文卿咽喉要害,这一剑,竟是平分秋色!
路剑秋双眸微眯,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剑柄。
她望着台上王文卿收剑时露出的“震卦”收势,瞳孔猛然收缩——这分明是昆仑西宗“分光剑法”第九式“雷动九天”的变招!
赵玉敏锐察觉到师父呼吸突然凝滞,她看见路剑秋素来平静的眼中竟泛起惊涛骇浪,连带着垂在身侧的左手都在微微颤抖。
路剑秋突然抓住赵玉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玉儿,你看他剑锋回旋的角度......”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二十五年前昆仑绝顶的血战,西宗那位长老......用的就是这样的剑路!此后二十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西宗高手,怎么今天在此竟然会出现西宗高手,而且那宁宗泽用的也正是西宗的武功,难道说那宁宗泽十五年前就转投西宗门下了?而那神霄派竟然就是昆仑派西宗?”
赵玉心头剧震,她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手此刻冰凉如铁。
正待细问,却见路剑秋已松开她。
“二十五年前......那年我才十八岁”路剑秋声音飘忽如隔世,“东宗主张‘镜花水月术’以柔化刚,西宗却推崇‘玄天神功’以力破巧。”
她突然冷笑一声,“那年冬天,西宗高手围攻东宗道观,师傅用‘寒潭劲’连破西宗五大高手,剑锋所过之处......”
路剑秋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攥紧了衣角,那件素来平整的月白长衫被揪出深深的褶皱。她目光涣散地望着远方,仿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光阴。
“那夜......雪下得很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萧师兄浑身是血地背着我和师妹冲出战圈,他的后背......插着三支西宗的玄铁毒箭。”
赵玉看见师父的睫毛剧烈颤抖,在眼底投下破碎的阴影。路剑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左肩——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我们在昆仑的‘洞天福地’里守了七天七夜。”她突然轻笑一声,这笑声却让赵玉毛骨悚然,“师妹熬药时烫伤了手,他在昏迷中都在喊着师妹的名字。”路剑秋愤恨道,“而我......我用嘴巴为他吸毒时,他连我的名字都没叫过。”
“他醒来那日......”路剑秋突然将剑穗攥得死紧,“当着我的面,把祖传的玉佩......系在了师妹的腰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又看见那枚玉佩在烛火下泛出的血一样的光。
赵玉惊觉师父的嘴唇竟被自己咬出了血,那双向来执剑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更可怕的是路剑秋眼中翻涌的情绪——三分痛楚,七分怨毒,却还有一丝赵玉看不懂的解脱。
此时,擂台上王文卿手中长剑忽如秋水乍分,剑尖轻颤间竟幻出三道寒芒,直指叶孤鸿眉心“印堂”、咽喉“天突”、心口“膻中”三处大穴。
这一式“三分天下”暗合《易经》离卦之象,剑光如火,灼人眼目。
叶孤鸿瞳孔骤缩,脚下急踏“震”位转“艮”位,身形如风中芦苇般向后飘退。
他分明看见三道剑光,耳中却只闻一声剑吟——这剑速竟快至如斯!
王文卿步踏天罡,身形忽左忽右,竟在青石板上留下七个浅浅的脚印,正合北斗七星方位。
他剑招再变,剑锋如游龙摆尾,自下而上斜挑叶孤鸿肋下“章门穴”。这一式“潜龙勿用”取乾卦初九爻辞,剑势含而不露,却暗藏杀机。
叶孤鸿只觉肋下寒意骤起,急忙沉肩坠肘,长剑在身前划出半圆。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每步都精准踩在九宫方位上——“坎”转“兑”,“兑”转“离”。
“这人剑法竟与步法浑然天成......我所遇对手之中,为此人剑法最为精妙!”叶孤鸿心中暗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忽然发现王文卿的剑招变化暗合六十四卦,每一式都对应特定卦象。方才那招斜挑,分明是......
不等他细想,王文卿剑势又变。只见他长剑在空中划出连绵不断的圆弧,剑光如水银泻地,将叶孤鸿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这一式“水天需”取需卦之象,剑路如春雨绵绵,无孔不入。
“百会!”“肩井!”“曲池!”王文卿每喝一个穴名,剑尖便如毒蛇吐信般点向相应穴位。
叶孤鸿左支右绌,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脚下步法已乱,九宫方位接连踏错,后背衣衫尽湿。
危急关头,叶孤鸿忽然想起师祖曾言:“卦象变化,万变不离其宗。”他眼中精光暴涨,竟不再理会那些精妙剑招,长剑直取中宫,直刺王文卿胸口“膻中穴”。
这一剑毫无花巧,却因舍弃所有变化而快至极致。
王文卿似是没料到他突然变招,天罡御步微微一滞。就在剑尖距他前胸仅三寸时,老道忽然长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竟是从“乾”位直接滑到“巽”位。
“好!”王文卿赞许点头,“能看破贫道剑法三分真意,叶少侠果然......”
话音未落,他剑招陡变。长剑在空中划出玄妙轨迹,竟似同时有八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刺来。
这一式“八卦剑轮”暗合先天八卦方位,每道剑光都指向一处死穴:“太阳”、“哑门”、“心俞”......
叶孤鸿眼前一花,只觉周身要穴同时传来刺痛感。他暴喝一声,体内百花真气疯狂运转,长剑在身前舞成一片。
“叮叮叮”一连串脆响如珠落玉盘,火星四溅中,他踉跄后退,左肩、右腿已各添一道血痕。
王文卿的身形忽然一分为三,三个幻影同时出剑,分别刺向叶孤鸿上中下三路。
这一式“三才归元”取天地人三才之道,剑光如虹,竟分不清虚实。
叶孤鸿眼前幻影重重,耳中嗡嗡作响。
危急关头,他忽然闭目,纯粹以气机感应。长剑如臂使指,在身前划出一道完美弧线——“铛!”
金铁交鸣声震四野。待众人定睛看时,只见叶孤鸿长剑精准格挡住王文卿的本体长剑,而另外两道幻影已消散无形。
“好!”台下爆发出震天喝彩。
王文卿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只见他长剑缓缓举起,动作看似极慢,却给人一种无法躲避的诡异感觉。剑尖颤动间,竟似有星辰流转,天地气机都为之一滞。
叶孤鸿浑身寒毛倒竖,这一剑尚未使出,他已感到周身三十六处大穴同时隐隐作痛。
“天罡指处有雷霆,便向其中役六丁。”王文卿朗声吟道,长剑忽然化作一道流光。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叶孤鸿恍惚看见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七道剑光仿若从天而降的天外飞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同时点向他七处生死大穴!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锁定了一处要穴,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要将他彻底笼罩其中。
生死关头,叶孤鸿心中福至心灵,长剑不守反攻。
他摒弃一切杂念,眼中只剩王文卿剑势中最明显的破绽——“气海穴”。
这一剑蕴含着他全身的功力,仿佛孤注一掷的绝唱。
“噗!”
一声极轻却仿若重锤敲击在所有人心头的闷响,在静谧的空间中炸开。全场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众人眼睁睁看着,叶孤鸿的剑尖堪堪抵在离王文卿丹田仅半寸处,那冰冷的剑锋几乎能感受到王文卿急促的呼吸。
而王文卿的剑也已插入叶孤鸿的左肩。那剑尖入肉三寸,却在最深处骤然停住,仿佛遇到了某种无法逾越的屏障。
王文卿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他缓缓收剑,动作中带着几分狼狈,背上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他长舒一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尴尬与敬佩,抱拳弯腰道:“多谢少侠手下留情!贫道汗颜!方才是贫道剑势太急,竟没控制好分寸,还望少侠海涵。”
那王文卿虽心有不甘,但既然已落败,也只能淡然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