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情绪货币的最后交易
负罪感像一块冷却的、沉重的金属,压在凯伦的胃里。即使“移动警报”已经解除,时间潮汐的异常波动逐渐平息,扭曲的光影恢复正常,那紫蓝色的、永恒不变的晨昏天光重新笼罩城市,那份沉重感也未曾消散。他从“锈铁迷宫”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一路上,那个时间逃犯父亲绝望的眼神、关于女儿感官治疗的低语,还有自己最后近乎施舍般的“留情”,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他拿到了时间——手臂内侧的计数器显示着127:42:18,一个暂时安全的数字。但他付出了什么?又一次成为了奥瑞恩系统的帮凶,从另一个绝望者身上榨取生存资源,还为此支付了自己账户里本就不多的情绪币。更讽刺的是,他支付的是“平静”——他此刻最需要,却已所剩无几的东西。
情绪账户的界面在他视野边缘闪烁,带着责备的意味:
【当前状态评估:焦虑(中度)|愧疚(高度)|疲惫(高度)】
【推荐调节:使用“平静”类情绪产品,或进行专业情绪疏导(需预约并付费)。】
专业疏导?那是有钱人或者高级职员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像他这样的人,只能依靠最直接、最廉价的方式——购买情绪。
“垂滴”市集深处,隐藏着比贩卖二手零件或违禁药品更隐秘的场所——“回声槽”情绪交易所。它不在任何可见的店铺里,而是位于一处废弃的垂直货运电梯井中部,利用旧日遗留的重力稳定场制造出一个悬浮的平台,需要通过一系列涂有特定重力漆标记的管道和跳板才能抵达。这是底层民众获取“情绪补给”的主要黑市之一。
凯伦熟门熟路地穿过迷宫般的通道,避开几处治安官偶尔巡逻的路线,来到货运电梯井的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是遥远的天光。他抓住一根锈蚀的缆绳,利用机械左臂的力量,荡向井壁一处不起眼的凸起。那里有一片喷涂了暗紫色重力漆的区域,在特定的角度下微微反光。他踏上那片区域,重力方向瞬间改变,他从垂直下落变为沿着井壁水平行走,几步之后,钻入一个被旧帆布遮掩的洞口。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空间不大,被改造成一个个用隔音布料勉强分隔的简陋隔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又刺鼻的混合气味——消毒水、廉价香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原始情感的荷尔蒙气息,被工业手段提取和封装后的残留味道。低沉的、带有催眠效果的背景白噪音掩盖了大部分私语,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压抑的啜泣、满足的叹息,或是交易成功后硬币碰撞的轻微声响。
每个隔间门口都有一个简陋的终端屏幕,滚动着今日可售的情绪产品列表和价格。种类繁多,从基础的“平静”、“专注”、“顺从”,到更昂贵的“快乐”、“兴奋”、“爱慕(仿制品)”,甚至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愤怒(可控)”、“悲伤(深度体验)”。价格以时间或标准情绪币计价。
凯伦找到一个空隔间,滑了进去。隔间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一个连接着复杂管线和接口的头盔式装置,以及一个投币口。
他坐下来,头盔自动降低,贴合他的头部。冰冷的触感传来。终端屏幕亮起,显示他的账户余额和可购买项。
他需要“平静”。没有足够的平静,他无法集中精神进行时序修复工作,无法压制那些不断翻涌的负面情绪,最终会导致情绪账户进一步恶化,甚至引发“情绪债务”——那意味着更严厉的清算,可能被强制“征调”情绪,或者更糟。
他选择了“强效平静体验(标准剂量,时效:12小时)”,价格是3单位通用情绪币,或者等值的时间——大约6小时。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支付情绪币。时间,刚刚抢来的时间,他还舍不得。
确认支付。头盔内部传来轻微的嗡鸣,冰凉的凝胶垫接触太阳穴。一阵轻微的电击感后,并非气味或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冰冷而空白的感知流,注入他的神经。
就像一股清冽但毫无生命力的泉水,冲刷过焦躁的河床。那些关于追捕、关于断臂、关于极夜区恐怖景象、关于那个父亲眼神的思绪,并未消失,但被强行推远,隔上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层。他能“看到”它们,但它们不再能灼烧他。一种麻木的、绝对的冷静笼罩下来,心跳变得平稳,呼吸变得规律。焦虑和愧疚的指标迅速下降,被“平静(外源性)”取代。
有效,但……空洞。凯伦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平静,是从某个陌生人(或者更糟,是某个情绪农场里被圈养的“情绪生产者”)脑中提取出来的东西。使用它,就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别人的外套,虽然能御寒,但总感觉皮肤在排斥。
他本该离开。强效平静能维持他几天的工作状态。但当他准备断开连接时,目光扫过了列表底部的一个选项:“微量‘快乐’金券(体验装,时效:15分钟)”。
价格不菲,几乎相当于他刚才购买的强效平静。一种冲动攫住了他——不是为了工作需要,而是……仅仅为了感觉好一点。为了抵消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负罪感,哪怕只有一刻。
他账户里还剩下一点追猎任务的“平静”赏金(系统发放的,不是他抢来的)。他盯着那个选项,手指在确认键上悬浮。理智告诉他这是浪费,是奢侈,是情绪成瘾的陷阱第一步。但那个在窝棚里咳嗽的父亲,那句“救女儿”,还有自己左臂空荡荡的幻痛……这一切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吸干的海绵,急需一点点水分,哪怕是有毒的。
他按下了确认。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头盔的嗡鸣声变得轻柔,注入的感知流是温热的、带着虚假的金色光泽。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轻快感涌了上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想要上扬,肺部似乎吸入了更甜的空气。眼前的简陋隔间仿佛明亮了一些,背景的白噪音听起来像某种悦耳的音乐。那些压在心底的黑暗记忆,并未消失,但被这层温暖的、虚假的快乐光芒笼罩,变得模糊、遥远,似乎不再重要。
在这人造的、短暂的愉悦中,一些早已破碎、深埋的碎片,被轻轻搅动,浮上意识的表面。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安全?温暖?阳光(真实的阳光,不是涅索斯城永恒的紫蓝)照在皮肤上的感觉?模糊的笑声,可能是孩童的,也可能是某个温柔声音的……一只手的触感,温暖而真实,不是机械的冰冷……
这感觉一闪而过,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明亮,又迅速熄灭。快得让凯伦几乎以为是幻觉,是“快乐”金券制造的虚假记忆植入。
但那感觉残留的余温,与当下人造快乐的空虚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就像饮鸩止渴,短暂的甘甜后,是更深的苦涩和渴望。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从别人那里掠夺、或者用麻木工作换来的、别人的情绪,来填补自己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而那个空洞,可能曾经被某些真实的东西填满过——那些闪回的、模糊的温暖碎片。
头盔的体验时间结束,快乐的金色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留下的是加倍的冰冷和虚无。那些被短暂压制的负面情绪——焦虑、愧疚、疲惫、自我厌恶——卷土重来,甚至因为刚才的对比而变得更加尖锐。
他摘下头盔,隔间里甜腻的气味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他踉跄着站起来,感觉比进来时更加疲惫,精神上一种被洗劫一空的虚弱。
走出“回声槽”,重新汇入“蜂巢”永不停歇的、灰暗的人流中。周围的人们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麻木或焦虑。有些人眼神空洞,可能刚刚使用了过量的“平静”或“麻木”;有些人则表现出不自然的亢奋,显然是购买了“快乐”或“兴奋”。他们的情绪,像货架上的商品,被消费,被交易,被榨取。
凯伦看着自己机械左手的三指钳,看着臂间那代表生存的时间数字,再感受着内心那片被虚假情绪冲刷后更显荒芜的废墟。
这座城市不仅拿走他们的时间,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劳动。它还在系统地、工业化地抽取、包装、贩卖他们最私密、最根本的东西——他们的感受,他们的情绪。而他们,像他一样,为了继续生存下去,不得不参与这场交易,购买一点点赝品来维持运转,同时出售自己真实的情绪来换取购买赝品的资本。
一个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循环。一个将人类本质都货币化的地狱。
他握紧了机械左手,指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对奥瑞恩,对时序局,对这套规则的憎恨,从未如此刻骨铭心。那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挣扎,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触动,被唤醒——那或许就是被“快乐”金券无意中撩拨起来的,对“真实”的渴望,对“不被交易”的生活的模糊向往。
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活下去。但活下去,如果只是为了成为这套系统里一个不断被榨取、又不断购买赝品来麻醉自己的零件,那意义何在?
那个陌生的求救信号坐标,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危险,未知,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打破这个循环的某个缺口?
他甩甩头,试图用残存的“平静”效果压制这些纷乱的念头。先回去,修复几个案例,赚取时间,活下去。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但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心灵的废墟中,悄然生根。即使是最贫瘠的土壤,也无法阻止其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