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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赛博反抗战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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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感官租赁的底层血泪

狭窄的管道仿佛永无尽头,黑暗与污水的气味渗透进每一次呼吸。凯伦的左臂如同一条冰冷僵死的蟒蛇,沉重地拖曳在身侧,每一次不经意的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莉奥拉的脸色在荧光苔藓惨淡的绿光下愈发苍白,肩膀的伤口虽已止血,但持续的奔跑和紧张让她的体力濒临极限。时间计数器上的数字缓慢而无情地跳动着:65:18:55。

他们按照涂鸦箭头的指引,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避开那些散发出危险气息或明显有人居住的岔路。地下世界的居民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陌生的闯入者投以警惕或漠然的一瞥,只要不踏入他们的“领地”,便相安无事。但这脆弱的平静之下,潜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并非水声或风声,而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噪音,沉闷而规律,像是无数台老旧的服务器或维持设备在同时工作。空气中原本的霉味和铁锈味,也被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刺鼻化学药剂的气味所取代。

“前面……好像有个大型空间。”凯伦压低声音,示意莉奥拉放慢脚步。管道在这里逐渐开阔,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由数个旧时代排水枢纽改造而成的空洞。荧光苔藓在这里生长得异常茂盛,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诡异的幽绿色。空洞的岩壁上,凿出了许多简陋的壁龛和平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数十个,或许上百个人,如同被丢弃的玩偶,排列在粗糙架设的金属支架上。他们身上覆盖着薄薄的、污渍斑斑的毯子,身体被复杂的管线缠绕、连接。管线从他们头部的简易接口、脊椎部位的植入点延伸出来,汇聚到中央几台嗡嗡作响、指示灯不断闪烁的粗陋设备上。那些人大多闭着眼,表情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或者说是彻底的麻木。少数几个睁着眼的,瞳孔散大,对周围光线和声音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仍在呼吸的躯壳。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设备运行时轻微的嗡鸣,以及营养液在透明管道中缓慢流动的汩汩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麻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被使用过”的廉价合成香料与汗水混合的酸腐气味。几个穿着脏污工作服、戴着简易呼吸过滤器的人影在支架间穿梭,时不时检查一下设备读数,粗暴地调整某个“租用者”的姿势,或者更换快要耗尽的营养液袋。

这是一个地下感官租赁“农场”。

比地表那些光鲜亮丽、至少还有基本卫生和隐私隔间的租赁亭更加原始,更加赤裸,也更加残酷。

凯伦和莉奥拉躲在管道出口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看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凯伦的胃部一阵翻搅。他见过时序修复局里那些记忆破碎、神情呆滞的“病人”,也见过街头为了几个时间币而出卖感官的零星租用者,但如此大规模、如此系统化、如此……如同流水线屠宰场般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到。

莉奥拉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与愤怒。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这是非法的‘黑农场’,”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执照,没有基本的安全和卫生标准,更没有所谓的‘自愿协议审查’。他们从‘中间商’那里接手那些信用破产、时间归零、走投无路的人,或者直接从街头绑架……用最低的成本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然后以更低廉的价格,将他们的感官信号打包出租给那些寻求更廉价、更……‘原始’刺激的客户。”

她指向那些连接着“租用者”的粗陋设备:“看那些接口,是最老式的神经刺入式,连基础的痛觉屏蔽和反馈调节都没有。租用者体验到的任何不适、痛苦,都会百分百反馈到这些‘宿主’身上。还有营养液,是最劣质的合成物,只能维持最基本的代谢,长期使用会导致器官衰竭和神经退化……”她的声音哽住了,眼中充满了泪水,“米拉……我朋友……她最初就是在这样的黑农场开始的……只是后来因为‘质量稳定’,才被转到了联合体旗下的正规站点……”

凯伦沉默着。他想起了自己臂间那冰冷跳动的数字,想起了那些在街头为了几小时时间而麻木地走进租赁亭的人们。眼前的景象,不过是那个系统最黑暗、最血腥的底层呈现。在这里,人彻底变成了消耗品,变成了提供感官信号的“电池”,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一个管理者模样的人,穿着沾满油污的防护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和一根带电的短棒,踱步到离他们藏身处不远的一个“租用者”旁边。那是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性,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苔藓覆盖的岩顶。管理者粗暴地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然后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视觉信号衰减17%,需要刺激增强剂。”他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咕哝道,语气冷漠得像在讨论机器零件的磨损,“触觉反馈有轻微延迟,调高神经脉冲频率。另外,这个的肾脏指标又下降了,通知上面,准备替换。新的‘原料’什么时候到货?”

“明天晚上,老地方。”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回应。

管理者面无表情地在那年轻女性手臂的输液管调节器上拧了几下,加大了某种药物的流量。女性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嗬嗬声,随即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管理者又用短棒的电弧在她裸露的脚踝上轻轻碰了一下,测试反应。看到肌肉的轻微痉挛,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向下一个。

莉奥拉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呕吐。凯伦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冷静。他自己也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烧灼着五脏六腑。这不仅仅是剥削,这是将人异化为零件,是系统性的谋杀。

“不止是感官……”莉奥拉强忍着恶心和眩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你看那些设备……除了基础的神经信号采集器,旁边那些更小、更精密的盒子……那是未经授权的、粗糙版的‘潜流采集器’!他们在偷取这些人的意识碎片!就在他们出租感官、意识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凯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些“租用者”的头部接口附近,发现了附加的、更加隐蔽的小型装置,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指示灯。这些装置与中央主设备的连接线也更为纤细、隐蔽。

“黑农场……连这个都偷?”凯伦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奥瑞恩旗下的联合体在偷偷收集意识碎片,而这些游离在体系之外的吸血鬼,也在用更粗暴的手段做同样的事!这些底层中的底层,不仅在出租自己的感官,连他们那点可怜的、破碎的意识火花,也要被无情地窃取、榨干!

“对他们来说,这是无本万利。”莉奥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意识碎片在黑市有特殊的买家……有些是为了‘体验’极端痛苦或濒死感觉的变态富豪,有些是进行非法意识实验的地下研究团体……甚至可能……”她想起芯片里的记录,声音更低了,“……流回奥瑞恩的‘普绪喀归档中心’,成为他们庞大原材料库的补充。”

凯伦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空洞的脸。他们中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已近中年,但共同点是眼中都已没有了光,只有最深沉的疲惫和绝望。他们像被钉在架子上的标本,缓慢地流逝着生命,为他人提供虚假的刺激,同时连自己最后一点意识存在的痕迹都被悄然剽窃。

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侥幸成为一名时序修复师,掌握了勉强糊口的技能,如果不是还有一点利用价值,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因为时间耗尽、债务缠身,最终躺上这样的架子?或者,更直接地,因为“意识次品”的身份,被送上奥瑞恩的实验台?

不。绝不可能。

那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中凝聚、压缩,变成了一种更加坚硬、更加确定的东西。反抗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不再仅仅是因为被追杀。反抗,是为了不让这样的景象成为这座城市每一个人的终点,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变成架子上无声无息的“电池”,是为了戳破那层包裹在“时间租赁”、“感官共享”、“情绪货币”光鲜外衣下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看了一眼臂间的时间计数器。数字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65:07:33。

他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些架子上的人,他们的时间,以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正在被更快地耗尽。

“我们走。”凯伦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莉奥拉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不能在这里停留。”

莉奥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管理者粗暴对待的年轻女性,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决绝。她用力点了点头,将那份惨象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两人小心翼翼地后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离开了这个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洞窟。身后,那低沉的设备嗡鸣声、营养液流动的汩汩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仿佛化作了实质的触手,想要将他们拖入那片无光的深渊。

回到相对安全的管道深处,两人靠着冰冷的管壁,久久无言。刚才所见的一幕,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

“我之前只是……知道这个系统很糟糕,”莉奥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知道有剥削,有欺骗。但我没想到……在最底层,它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根本不是租赁……这是吞噬。”

“奥瑞恩建立的一切,”凯伦缓缓说道,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这座城市光鲜表面下流淌的脓血,“时间、情绪、感官……甚至意识。所有能标价的东西,都被他们拿来交易。不能交易的,就被碾碎,变成交易的燃料。”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报废的左臂,“我们,都是燃料。只是有些人烧得快一点,有些人烧得慢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莉奥拉:“你的芯片,你朋友的遭遇,我看到的那些‘次品意识’记录……还有刚才那里的一切。所有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最终都连接着同一个东西——奥瑞恩的永生寡头,和他们维持统治的机器。”

莉奥拉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警惕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了某种近乎燃烧的坚定。“你想做什么,凯伦?”

凯伦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管道深处,那里涂鸦的箭头依旧指向未知的前方。

“找到涂鸦工坊的人,”他说,“不只是为了避难。我要问问他们,是只想在这地下当一辈子老鼠,偷偷摸摸地涂改几面墙的重力……还是敢做点别的。”

他没有说“别的”是什么,但莉奥拉听懂了。她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芯片,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数据所承载的重量。

“算我一个。”她轻声说,但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沿着涂鸦指引的方向,向更深、更黑暗的地下走去。身后的感官农场那令人作呕的嗡鸣声渐渐远去,但那种绝望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里,变成了燃料,点燃了名为“反抗”的微小火种。

时间在流逝:64:52:11。

但他们前进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