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陌生女子的求救信号
人造快乐的余温彻底消散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倦怠。凯伦拖着步子返回他在“蜂巢”的墙面居所,感觉比连续进行十次时序修复还要疲惫。那种精神上的虚无感,像一层湿冷的薄膜裹住了他的思维。他经过的巷道里,廉价的全息广告在污浊的空气中闪烁,兜售着各种廉价的感官体验碎片——“体验极速飞车!”“深海恐惧,限时特价!”“顶级美食味觉,只需0.5小时!”——伴随着夸张的模拟快感呻吟和尖叫。人们面色麻木地穿行其间,有些人眼眶周围贴着临时情绪贴片,闪烁着代表“平静”或“顺从”的微光,像行走的僵尸。
这一切让他感到窒息。他加快脚步,只想回到那个虽然狭小但至少能隔绝部分外界喧嚣的墙洞。
他选择了一条更偏僻的路线,穿过“蜂巢”边缘一片废弃的管道维护区。这里灯光稀疏,只有远处主干道的霓虹余光渗入,在锈蚀的金属和凝结的水渍上涂抹出诡异的色彩。空气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残留的刺鼻气息。一段老旧的、故障的霓虹灯管悬挂在头顶,断断续续地频闪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不安的心跳。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区域,拐向通往自己居所的狭窄悬梯时,左臂内侧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不是时间计数器的警报,那种震动更尖锐。这是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脉冲感,来自机械义体深处某个他几乎遗忘的部件。
凯伦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皱眉看向自己的左臂。老瘸疤在给他安装这个二手掘进者III型时,似乎随口提过一句:“……里面还有个旧型号的宽频接收模块,没拆,说不定哪天你能收到点有趣的非法广播。”当时凯伦没在意,一个黑市义体里有点来路不明的零件再正常不过,他只想快点装上手臂离开。
现在,这个被他忽略的部件正在主动发出信号。
他环顾四周,废弃管道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和头顶霓虹灯管的“滋滋”声。他犹豫了一下,集中精神,尝试通过神经连接去“感受”那个接收模块。这并不是标准操作,但他与机械臂的磨合日深,加上时序修复师对细微神经信号的本能敏感,让他捕捉到了一些杂乱的、加密的脉冲流。
这些脉冲并非广播,更像是一种定向的、极其微弱的求救或数据泄露信号,因为距离近且他正好在这个频率的接收范围内,才被捕捉到。信号强度极不稳定,时断时续。
凯伦靠着冰冷的管道壁,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微弱的脉冲上。义体内置的简陋解码程序(也可能是老瘸疤顺手塞进去的某种破解工具)开始艰难地工作,将加密脉冲转化为他能理解的破碎信息流。
断断续续的词句,夹杂着大量的噪音和缺失,强行挤入他的意识:
“……感官……联合体……叛逃……”
滋滋……“核心数据……备份……”
“……他们发现了……追捕……坐标……”一串数字和方位代码闪过,凯伦下意识地记住了——那是晨昏线区某个偏僻的、靠近旧排水枢纽的坐标。
“……来不及……清除协议……救……”
滋滋滋——信号戛然而止。
就在信号消失的几乎同一瞬间,一种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那不是治安官悬浮车那种相对嘈杂的公共型号,而是更低沉、更平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肃杀气息的引擎声。
奥瑞恩“清道夫”。
凯伦的心猛地一沉。他在第七分局听说过,也远远见过这些漆黑涂装、线条凌厉的悬浮车。它们属于奥瑞恩集团内部最令人畏惧的武装力量之一,不归治安署管辖,直接听命于高层,专门处理“内部麻烦”——叛徒、棘手的反抗分子、知晓太多秘密需要被“清理”的人员。他们权限极高,手段狠辣,行事几乎不受普通法律约束。
清道夫出现在这个区域,结合刚才接收到的求救信号——“感官联合体叛逃”、“核心数据”、“清除协议”——答案呼之欲出。感官共享联合体是奥瑞恩旗下的巨头,掌控着全城的感官租赁网络。有内部技师携带重要数据叛逃,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追捕,出动的不是普通治安官,而是清道夫。
轰鸣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显然是在进行区域搜索或封锁。车灯刺眼的光束已经开始扫过远处管道的缝隙。
凯伦立刻缩进管道阴影的更深处,屏住呼吸。机械义体似乎也感应到危险,内部的伺服电机降低了嗡鸣,进入一种近乎休眠的低功耗状态。他背靠着冰冷锈蚀的金属,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去,还是不去?
那个坐标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信号中的“救”字,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他心中那片由绝望、愤怒和对系统日益增长的憎恶堆积而成的干柴上。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他:别犯傻!那是清道夫!是奥瑞恩最凶恶的猎犬!卷入这种事,比招惹时序局的赫姆、比追捕时间逃犯要危险一千倍!你会被碾碎,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你现在有了一百多小时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足够你苟延残喘一阵子。回你的墙洞去,忘掉这个信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另一种声音,更微弱却更执拗,在他心底响起。那是在情绪交易所体验虚假快乐后更显强烈的空洞感;是放过那个时间逃犯父亲后残留的、对自己残存良知的微弱肯定;是对这座城市吞噬一切规则日益加深的厌恶;是“老瘸疤”那句“想活得像个人,光会躲和忍没用”的回响;甚至……是那些混乱闪回的、关于火焰和女子背影的陌生记忆碎片带来的隐约悸动。
感官联合体……叛逃……核心数据……虫佬的警告言犹在耳:“有些人逃跑,不是因为他们想自由,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这个叛逃者真的掌握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呢?关于感官租赁的真相?关于奥瑞恩更深层的秘密?
清道夫悬浮车的引擎声更近了,甚至可以听到低沉的通讯声和扫描设备特有的“嘀嗒”声。光束扫过他藏身的管道上方,锈迹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凯伦握紧了拳头,血肉的右手和机械的左手同时收紧。左臂接收模块的位置还在微微发热,仿佛那个求救信号留下的余温。
他看了一眼臂间的时间计数器:126:18:45。不算充裕,但也并非立刻见底。
他又看了一眼坐标在脑海中形成的方位——与他返回居所的路线背道而驰,深入“蜂巢”更混乱、治安更薄弱的区域。
远处,清道夫悬浮车沉重的轮廓在巷道口一闪而过,如同掠过水面的鲨鱼阴影。
凯伦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潮湿气息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断取代。他没有立刻冲向坐标方向,那太显眼了。他维持着潜行的姿态,利用管道和阴影的掩护,开始向坐标指示的大致方位迂回移动,同时极度警惕着清道夫的动向。
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更大的麻烦。但那条按部就班、在系统齿轮下苟延残喘的道路,似乎比眼前未知的危险更让他无法忍受。那微弱的求救信号,像一根刺,扎破了他长久以来麻木的硬壳,让一丝危险的、反抗的冲动,泄露了出来。
他朝着黑暗和未知,迈出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