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昏线的移动警报
凯伦僵立在阴影里,机械左臂的扫描波纹在视网膜边缘固执地跳动着,指向窝棚里那个微弱的信号源。男人的低语像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
“……会好的……爸爸在这儿……”
他右手握着的匕首重若千钧。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是生存的本能,冷酷地计算着60小时和5单位“平静”的价值;另一个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让他胃部紧缩,喉咙发干——那是在时序修复局面对无数“时序紊乱者”时早已麻木的同情,是看着那个少年逃犯哀求时强行压下的负罪感,现在,因着窝棚里那绝望的父爱,重新变得尖锐。
他应该转身离开。假装没找到。但时间余额的红色数字在视野角落灼烧,虫佬的情报费已经付出,系统的任务记录已经生成。空手而归意味着浪费,意味着更逼近那个归零的终点。赫姆局长冰冷的评估眼神仿佛就在身后。
就在这令人煎熬的僵持中,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窝棚,而是来自整座城市。
一种低沉、悠长的嗡鸣,如同巨兽从深眠中苏醒的呻吟,从大地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迅速爬升为刺穿耳膜的尖锐警报!那不是治安官的哨声,而是覆盖全城的、最高级别的“时间潮汐偏移警报”!
【警告!侦测到非预期时间潮汐波动!】
【警告!晨昏线区域预计将发生局部侵蚀!】
【所有居民请立即前往最近的时间稳定场或佩戴个人稳定装置!重复,立即前往!】
【极昼区与极夜区边界可能发生临时性扩张,请远离相关区域!】
警报声在城市立体空间里层层叠叠地回荡,盖过了一切其他声响。几乎同时,凯伦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并非真实的物理扭曲,而是一种感官上的错位——紫蓝色的天光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色彩开始不自然地流动、混合,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拉长,如同融化在高温中的蜡像。
“移动警报……”凯伦心中一凛。他在修复局听说过,也经历过小范围的波动,但这次的警报级别和周围环境的异变感,显示这次侵蚀可能非同小可。时间潮汐就像喜怒无常的海洋,偶尔会掀起预料外的“涌浪”,短暂地淹没晨昏线区,带来极昼的加速衰老或极夜的凝滞死亡。
人群的恐慌瞬间爆发。原本隐蔽在“锈铁迷宫”各个角落的人们像受惊的虫子般涌出,哭喊声、咒骂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远处,治安官悬浮车的引擎轰鸣和扩音器的命令声迅速逼近,他们必须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和更大的混乱。
窝棚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压抑的惊呼。目标也被惊动了!
凯伦的犹豫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打断。生存本能和任务压力重新占据上风。不能让他趁乱跑掉!他猛地从阴影中冲出,几步跨到窝棚前,用机械左臂粗暴地掀开了挡门的破烂防水布。
里面蜷缩着一个面黄肌瘦、胡子拉碴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眼窝深陷,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惊恐和疲惫。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旧背包,里面鼓鼓囊囊,想必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和“赃物”。看到凯伦,尤其是看到他异于常人的机械左臂和右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男人的脸瞬间惨白。
“不……求求你……我只是……”男人语无伦次,试图向后缩,但窝棚狭小,无处可退。他手腕上,一个简陋的、明显改装过的腕带式计时器露了出来,上面的数字在警报的红光中闪烁不定。
“时间交出来。”凯伦的声音干涩沙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酷。他伸出机械左手,三指钳张开,做出索要的姿势。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警惕着周围——混乱的人群正在从附近跑过,治安官的悬浮车灯光在远处的管道间扫射,天空的光线仍在诡异流动,时间侵蚀的前兆越来越明显。
“我不能……那是我孩子的……”男人 clutching背包,眼神绝望,但深处有一丝顽固。
“别逼我动手!”凯伦上前一步,匕首的尖端抵近。他必须快,在治安官到来之前,在时间侵蚀真正发生之前解决。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粘稠”了,思维有种微妙的迟滞感——这是时间场开始不稳的征兆。
男人看着匕首,又看看凯伦冰冷的机械臂和毫无表情的脸(凯伦努力维持着),最后,似乎认命了,颤抖着手去解背包。
就在这一刹那,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一块因建筑结构在时间场波动中应力变化而松脱的锈蚀金属板,从上方一根横梁上脱落,旋转着砸了下来!
目标男人吓得抱头蹲下。凯伦反应更快,左手机械臂猛地向上一挥!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金属板被机械臂挡开,砸在旁边地面上,溅起一片火星和锈渣。机械臂传来巨大的反震力,让凯伦左肩一阵酸麻,但手臂本身完好无损。掘进者III型的坚固性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然而,这短暂的耽搁和声响引起了附近一队正在疏散人群的治安官的注意。一道探照灯光扫了过来!
“那边!有情况!”扩音器里传来喊声。
男人见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趁凯伦格挡后身形微滞的瞬间,猛地从窝棚另一侧早已松动的一块挡板处撞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混入了惊慌奔跑的人流!
“该死!”凯伦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任务到了这一步,绝不能放弃!
他冲入混乱的人群。警报声、哭喊声、治安官的呵斥声、建筑结构因时间场波动发出的不祥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交响。光线扭曲得更厉害了,一些地方的光速似乎变快,事物轮廓拖出残影;另一些地方则光线暗淡迟缓,如同沉入水底。人们跌跌撞撞,有的冲向标有稳定场标志的建筑入口,有的胡乱往身上套着廉价的个人稳定器(效果可疑)。
目标男人像受惊的兔子,在人群和废弃机械的缝隙中拼命穿梭。他对这片“锈铁迷宫”显然比凯伦熟悉,利用地形试图摆脱追捕。
但凯伦有机械臂的优势。力量让他能推开挡路的人群或杂物,内置的扫描仪虽然受时间场干扰变得不稳定,但仍能勉强捕捉到那个断断续续的信号。更关键的是,他对这种立体环境的理解,因为之前对重力漆的观察而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不再仅仅追逐地面路径,而是利用机械臂的力量,抓住突出的管道、横梁,进行短距离的攀爬和跨越,试图从上方或侧面截击。
这场追逐在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声浪中进行,如同一场荒诞的噩梦。凯伦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飞速流逝——不仅仅是臂间计数器的倒计时,更是因为身处时间场不稳定区域,生命本身的“损耗”似乎在加快,一种莫名的疲惫和衰老感隐约袭来。
终于,在一个堆满废弃反应釜的角落,凯伦利用一次攀爬从侧面截住了目标。男人气喘吁吁,背靠着一个巨大的锈蚀釜体,无路可退,脸上混合着汗水、泪水和绝望。
“放过我……我只想救我女儿……”男人嘶哑地哀求,举起手腕上的计时器,上面的数字少得可怜,但背包里肯定还有他偷来的部分。“她需要感官治疗……没有时间,她会永远失去触觉……求你了!”
凯伦的动作再次停滞。女儿的感官治疗……永久失去触觉……这些话像冰锥刺入他的心脏。他想起了时序修复局里那些因长期感官出租而意识紊乱的可怜人。他想起了自己左臂那永远无法消失的幻肢痛。
治安官的悬浮车引擎声和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这个区域。时间场的扭曲感也越来越强,凯伦甚至看到不远处一小片空地上,几片飘落的灰尘悬浮在半空,运动变得极其缓慢——那是极夜区侵蚀的微小前兆!
没有时间了。
凯伦一咬牙,猛地冲上前,机械左手不是去抓背包,而是精准地扣住了男人戴着计时器的手腕。男人惊恐地挣扎,但机械臂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凯伦启动了一个他从老瘸疤的指南里学到、但从未用过的功能——机械臂内置的一个简陋接口(本用于数据读取)强行对接了男人计时器的外置端口。
“不!!”男人惨叫。
凯伦视网膜上闪过快速的数据流。他粗暴地划走了男人账户里的大部分时间——大约五十多小时,只留下不到十小时。同时,他通过神经连接,强制将任务悬赏里约定的5单位“平静”情绪币反向“支付”给了男人——这不合规矩,但他顾不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将男人猛地向后一推,低吼道:“快走!往那边!有临时稳定站!别回头!”
男人踉跄后退,满脸难以置信,看了看自己计时器上剩下的可怜数字和突然多出来的“平静”币,又看了看凯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滚!”凯伦再次低喝,同时警惕地看向治安官逼近的方向。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死死抱住背包(里面的时间储备凯伦没有动),深深地看了凯伦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解,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茫然,然后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扭曲的光影和混乱中。
几乎在男人消失的下一秒,两名全副武装的治安官冲到了这个角落,脉冲警棍指向凯伦:“站住!干什么的!”
凯伦立刻举起双手(血肉的右手和机械的左手),做出无害的姿势,同时调出自己时序修复局兼追猎者的身份标识。“追猎任务,目标趁乱跑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治安官检查了他的身份,又狐疑地看了看周围,但越来越严重的时间场扭曲和更多的疏散需求让他们无暇深究。“赶紧离开这片区域!侵蚀要来了!”其中一人呵斥道,随即转身去维持其他地方的秩序。
凯伦松了口气,立刻朝着相对稳定的方向撤离。臂间的计时器上,数字跳动着增加了五十多小时,暂时远离了红色警报区。但情绪账户里,“平静”币被扣除了。更重要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负罪感,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完成”了任务,拿到了时间,却没有感到一丝轻松。那个男人绝望的眼神,关于他女儿的话,还有自己最后那近乎施舍般的“留情”和反向支付情绪币的怪异举动,都让他觉得自己既卑鄙又伪善。
他一边随着人流奔跑,一边抬头看向天空。紫蓝色的混沌光影中,极夜区那黑暗的轮廓似乎比平时更近了一些,蠕动着,仿佛在嘲笑这座城市的混乱,以及每一个在其中挣扎的、身不由己的灵魂。
警报仍在嘶鸣,城市在时间的异常波动中呻吟。凯伦握着刚刚“赚来”的时间,却感觉比之前更加空虚。他对奥瑞恩,对时序局,对这套吞噬一切规则的憎恶,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而那个陌生的求救信号坐标,不知为何,在他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仿佛在混乱和绝望中,指引着某种截然不同的、危险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