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快乐金券的掠夺
“欢笑巷”没有欢笑。
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呵呵”声,混合着劣质电子合成器播放的、走调的欢快旋律,在拥挤、闷热、弥漫着汗臭与廉价香料气味的通道里发酵。这里是晨昏线区下三层一处被称作“情绪黑市”的灰色地带,官方名称是“民间正向情绪互助调剂点”,一个充满讽刺的谎言。
凯伦贴着潮湿的墙壁,将自己隐藏在一条通风管道投下的阴影里。他脸上涂着工坊特制的光学迷彩灰泥,能略微扭曲面部识别特征,身上披着从垃圾堆翻出来的、带着可疑污渍的宽大罩袍,遮掩了大部分机械义体和身形。即使如此,他依然感到皮肤一阵阵发紧,仿佛有无数道视线扫过——不只是可能存在的奥瑞恩眼线,更是这里每一个交易者那贪婪、警惕又绝望的目光。
诺克斯应该已经到了。约定的接头点在“老瘸子”的快乐水摊后面,第三根滴着冷凝水的生锈管道下方。凯伦的任务是用两罐提纯过的旧型号重力漆(从清道夫装备上刮下来的残料),换取一批抗情绪干扰药物和能够短暂“漂白”情绪波动的伪装芯片——后者对现在的他至关重要。
他小心地移动,目光扫过两侧“摊位”。没有实体货物,只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的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巴掌大小的、简陋的读卡器。他们脖子上挂着纸板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出售‘儿子考了B+’快乐记忆碎片,时长3分钟,纯度65%,换2小时时间或等值营养膏。”
“急需‘被老板表扬’正向情绪0.5单位,可用‘失恋痛苦’记忆(强烈,慎用)交换。”
“专业代刷‘微笑容’体验券,符合法规附录C第七款,每次0.1单位快乐值,支持小额时间支付。”
交易在沉默中进行。买卖双方用数据线连接彼此的读卡器,或者将存储芯片插入公用的、布满刮痕的终端。短暂的传输后,卖家脸上会掠过一丝更深的麻木,而买家则会身体微微一颤,瞳孔短暂聚焦,嘴角扯出一个僵硬、不自然的“微笑”,持续几秒后,迅速褪去,恢复成更深的疲惫。这点微薄的、人造的“快乐”,是他们维持情绪账户不至于跌入“负债区”而被清算的最后手段。像吸毒一样,剂量必须精准,间隔必须严格,否则要么无效,要么引发更严重的情绪反噬。
凯伦看到了诺克斯。工坊领袖伪装成一个弯腰驼背的拾荒者,蹲在一个出售“阳光幻觉”碎片的摊位旁,肮脏的毡帽压得很低。他也看到了凯伦,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就在凯伦准备靠过去时,整个“欢笑巷”的光线,突然变了。
通道顶部那些苟延残喘的旧式荧光灯管,滋啦作响,光芒从惨白瞬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流转的金色与玫红色彩。空气中那走调的欢快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有巨兽在远处磨牙。
所有交易者,无论正在进行什么,动作全部僵住。脸上那点强行挤出的、或是交易得来的僵硬“快乐”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是…是收割队…”有人颤抖着低语,声音淹没在突然响起的、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中。
通道的两端入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不是物理上的闸门,而是人墙。
苍白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面具。完全一致的、带有奥瑞恩集团三角徽章的灰色制服。高大、沉默、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躯。他们手持着一种喇叭口形状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设备,无声地迈步向前,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两端向中间挤压而来。
无面人部队。情绪负债被彻底清空、抹去个人意识、只剩下绝对服从命令的傀儡士兵。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逃窜,撞翻简陋的摊位,踩踏摔倒的人,哭喊和咒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但通道只有前后两个出口,都被无面人堵住。有人试图冲向侧面的通风栅格或排水口,立刻被无面人手中设备射出的无形力场击中,惨叫着瘫软在地,抽搐不止。
“根据《情绪平衡管理条例》第44条,此地检测到大规模未申报、未征税的非法情绪交易活动。”一个冰冷、经过机械修饰、却依然能听出属于女性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回荡在通道上空,压过了所有嘈杂。
“所有参与者,均为‘情绪逃税者’。现授权情绪清算总署第七执法队,对此区域进行‘税务稽查’与‘滞纳金强制征收’。”
金色与玫红的光晕从通道顶端洒下,集中在中间区域。光晕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降落。
瑟拉菲娜。
她的“霓虹审判官”外骨骼在流转的光彩中显得更加森冷,白色面具如同悬浮在霓虹中的死神面孔。她没有看下方混乱的人群,只是微微抬着右手,五指虚张。随着她的动作,那些无面人手中的喇叭口设备,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对准了下方每一个惊恐万状的人。
“执行强制征收程序。目标情绪:所有‘快乐’、‘满足’、‘希望’类正向情感及其衍生品。”瑟拉菲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开始。”
“不!这是我的!这是我最后一点了!”一个抱着老旧读卡器的老妇人发出凄厉的哭喊,死死将读卡器捂在怀里。
毫无作用。
幽蓝色的光芒从无数喇叭口射出,并非激光或能量束,而是一种扭曲的、波动的场。被这场笼罩的人,瞬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一缕缕极其微弱、但确实可见的金色、淡粉或乳白色的光晕,如同被强行剥离的雾气,从他们的头顶、胸口被抽扯出来,在空气中挣扎、扭动,然后被无情地吸向无面人手中的设备,或者…直接流向悬浮在半空的瑟拉菲娜。
瑟拉菲娜外骨骼的表面,那些流淌的幽蓝微光,开始掺杂进这些被掠夺来的、温暖的色彩。尤其是她右臂外侧那柄半透明情绪镰刀的轮廓,金色光华沿着刃锋流转,仿佛饮血的妖刀,变得更加凝实、更具压迫感。她在吸收这些“快乐”,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或者储存为高纯度的“情绪货币”。
凯伦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机械左臂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强迫自己待在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一个壮年男子在被抽取时,脸上还残留着之前交易得来的、那扭曲的“笑容”,搭配此刻极度痛苦和空洞的眼神,构成了一幅令人作呕的画面。一个孩子紧紧抱着昏厥的母亲,孩子头顶被抽出的是一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淡粉色光雾——那是孩童天真的“愉悦”,此刻也被毫不留情地夺走。
“畜牲…”诺克斯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藏在毡帽下的眼睛一片血红。但他同样没有动。现在冲出去,毫无意义,只是送死,而且会暴露凯伦。
收割在高效而冷酷地进行。无面人部队稳步推进,像梳子一样梳理过通道。被抽取了情绪的人,如同被掏空的贝壳,软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流转的霓虹,脸上再无任何表情,连恐惧都没有了,只剩下彻底的虚无。他们还活着,但某种比生命更本质的东西,已经被夺走了。通道里很快躺倒了一片这样的人体,还站着的,只剩下那些尚未被“梳理”到的、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瑟拉菲娜悬浮的位置,正好在凯伦和诺克斯藏身区域的上方。她似乎对下方的“收获”很满意,外骨骼的光彩越发艳丽夺目。但忽然,她面具微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穿透了混乱和光影,精准地落在了凯伦藏身的那片阴影。
尽管有迷彩灰泥和罩袍,尽管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但那股深沉的、炽烈的愤怒,以及为了保护同伴而绷紧的决意,在这片充斥着麻木与绝望的情绪荒漠里,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得刺眼。
“发现高价值异常情绪源。”瑟拉菲娜冰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但凯伦瞬间感到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锁定感笼罩全身。“坐标修正。优先征收目标:阴影单位,情绪标签:‘叛逆之怒’、‘守护执念’、‘高浓度反抗意志’。”
她右手虚握,那柄刚刚吸收了无数“快乐”、金芒流转的情绪镰刀,缓缓抬起,刃锋遥指凯伦。
“判决变更:对此异常情绪源,执行深度剥离与样本采集。”
压力陡增!这一次,不再是针对群体的范围性抽取,而是高度集中的、针对他个人的精神攻击!凯伦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所有情绪——对奥瑞恩的恨,对同伴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愤怒,甚至内心深处那一丝对瑟拉菲娜身份的疑虑——都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疯狂搅动、试图从他的意识根基上撕裂下来!
“唔!”凯伦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罩袍下的身体剧烈颤抖。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变色。耳中回荡着瑟拉菲娜那冰冷的宣告,混合着无数被收割者的无声哀嚎。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试图灌满他的胸腔——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救不了他们,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诺克斯动了。他没有冲向瑟拉菲娜,那等于自杀。他猛地掀开面前那个出售“阳光幻觉”的摊位,从破烂的毯子下抓起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通道顶部几根关键的光源导管和通风管道的连接处砸去!同时,他朝凯伦嘶吼:“走!管道!左边第三条!”
金属罐砸在连接处,猛地爆开!不是炸弹,而是工坊特制的强效闪光与烟雾混合剂!刺眼的白光和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吞没了那片区域,不仅干扰了视线,也暂时扰乱了部分基于光学和热感的追踪!
几乎在诺克斯动作的同时,凯伦也动了。求生的本能和愤怒驱动的力量冲破了部分精神压制,他不再试图完全隐藏情绪——那只会让自己在对抗中更被动。相反,他猛地扯下碍事的罩袍,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和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机械左臂。
他没有逃向诺克斯指示的管道。
而是朝着瑟拉菲娜的方向,朝着那片正在被无情收割的人群,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穿透渐渐弥漫的烟雾,死死盯住空中那个霓虹笼罩的黑色身影。所有被压抑的怒火,所有目睹不公的愤懑,所有对同伴的愧疚,以及…那些从灵魂深处不断上涌的、来自“前世”记忆碎片中的、更为古老更为炽烈的痛苦与反抗意志,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想要我的‘愤怒’?想要我的‘反抗’?”凯伦的声音沙哑,却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在突然变得安静的通道里异常清晰,“来拿啊!看看你这冰冷的机器,吞不吞得下这把人血烧出来的火!”
他不仅没有压制情绪,反而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将这些激烈的情感释放出来,如同对着一口深井咆哮。这不是放弃抵抗,而是一种近乎自杀式的、以自身为诱饵的反击!
瑟拉菲娜挥下的情绪镰刀,在触及凯伦头顶前那片澎湃的情感浪潮时,明显顿了一下。
幽蓝色的收割光芒与凯伦身上爆发出的、混杂着暗红、鎏金与炽白的精神烈焰撞击在一起,没有声音,却让所有目睹的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些被无面人设备抽取的、飘向瑟拉菲娜的温暖色情绪光雾,在这股狂暴的、充满“杂质”和“毒性”的情感冲击下,竟然出现了紊乱,部分甚至被冲散、湮灭!
瑟拉菲娜外骨骼表面流淌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系统界面疯狂刷过数据:
警告:目标情绪样本纯度异常!检测到高强度‘痛苦’基底与‘毁灭倾向’杂质!
警告:标准剥离协议遇到未知抗性!情感光谱分析混乱!
警告:样本蕴含非标准情感编码,疑似…旧型号…冲突…
面具之下,瑟拉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凯伦的情绪,不像那些被轻易收割的、单薄的“快乐”。它们厚重、复杂、层层叠叠,如同用血与火反复锻打的合金,粗糙,却坚韧无比,甚至…带着一种让她核心协议产生细微刺痛的熟悉感。收割进程受到了预料之外的阻力,就像用精密的仪器去切割一块裹着砂石的硬木,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损伤仪器本身。
而凯伦在爆发之后,感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大脑如同被千万根针扎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成功了,那致命的收割停顿了。
“就是现在!”诺克斯的吼声传来。
凯伦用最后一丝清明,转身,朝着诺克斯之前指示的、左边第三条通风管道扑去!那管道口的栅格早已被诺克斯悄悄破坏,他狼狈地钻了进去。
瑟拉菲娜悬浮在空中,看着凯伦消失的管道口,没有立刻追击。她缓缓收回右手,外骨骼的光芒逐渐稳定。面具转向下方,通道里,烟雾正在散去,闪光已熄。大部分交易者已如同人偶般躺倒在地,只有少数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面人部队沉默伫立,等待下一步指令。
一次标准的清扫任务,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
只有那个异常目标逃脱了。并且,留下了…一组极其复杂、极具研究价值的、带有污染性的情绪数据碎片。
瑟拉菲娜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试图进行收割的右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灼热的、粗糙的触感。外骨骼的内置记录仪,将凯伦最后爆发出的情绪光谱详细记录,归档,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样本-未完成采集”。
“清扫完成。回收情绪货币单位:1743.5。所有目标情绪账户已清零或重置。”她向无面人部队和总部汇报道,声音依旧平稳,“异常目标借助烟雾干扰逃脱,已记录其最新情绪特征。建议升级追缉指令优先级。”
她最后看了一眼凯伦逃离的管道,然后,脚下霓虹光阶浮现,托着她缓缓上升,消失在通道顶部重新打开的维护舱口中。无面人部队开始机械地拖拽地上那些“人偶”,准备将他们运往“情绪康复中心”(另一个谎言)。
通道里,只剩下瘫倒的躯体,和一片死寂。
以及,某个通风管道深处,凯伦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和几乎咬碎的牙关里,迸出的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名字:
“瑟…拉…菲…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