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时间逃犯的悬赏令
时序修复局第七分局的公告栏，与其说是信息发布处，不如说是一面冰冷的、映照底层绝望的镜子。金属板镶嵌在修复大厅入口附近最显眼的墙壁上，上面没有纸张，只有不断滚动刷新的全息文字和冰冷的数据。左侧是内部通知和效率排名，右侧则是灰暗地带——“外勤与协作任务”，其中混杂着官方追捕令、集团子公司发布的危险品回收、以及各种来源不明的“私人委托”。后者，往往意味着更高风险，和更直接（有时也更肮脏）的报酬。
凯伦站在公告栏前，左臂新生的机械义体垂在身侧，三指钳无意识地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时间余额已经跌入危险区域，红色的数字在他视网膜边缘固执地跳动，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修复工作的低效收入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任务：“极夜区边缘，回收受潮汐污染的实验体样本（备注：样本具攻击性，可能携带不稳定时间相位）”——报酬丰厚，但他左臂断口处似乎又传来幻痛。“协助治安官清剿‘锈火帮’位于第七排污层的据点”——这是纯粹的送死任务，没人接。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相对“普通”的悬赏上：
【悬赏编号：T-4471】
【目标类别：时间逃犯】
【目标简述：盗窃奥瑞恩时间租赁银行旗下储蓄点，劫取标准时间单位约120小时，已逾期违约。最后踪迹出现于晨昏线区‘锈铁迷宫’附近。危险等级：低（目标无已知武装，精神状态可能不稳定）。】
【赏金：目标身上剩余时间单位的50%（实时结算），外加情绪货币‘平静’5单位或等值其他货币。】
【发布方：奥瑞恩时间租赁银行（第七分局协作渠道）】
【接取要求：持有有效低阶追猎者许可。】
120小时的一半，最多也就60小时，加上5单位“平静”。不算多，但对于现在的凯伦来说，是一笔能续命的巨款。危险等级“低”更像是个讽刺，任何被逼到盗窃时间、成为“逃犯”的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但比起极夜区和帮派据点，这看起来像是“安全”的选择。
凯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为奥瑞恩的吸血系统充当爪牙，去追捕另一个可能只是不想死、或者想救所爱之人的可怜虫。一股熟悉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喉咙，带着铁锈味。但他更清楚，如果他不去，当他的时间归零时，来抓他的“收时员”可不会有一丝怜悯。
他给自己找借口：也许目标真是个恶棍，用偷来的时间花天酒地。也许……他只能抓住这根稻草。
他用手指（血肉的那只）在公告栏上轻点，接取了任务。系统验证了他的追猎者许可，任务详情和目标的最后已知生物特征码（模糊的面部轮廓、身高体重估计、以及植入式时间账户的强制追踪信号——虽然逃犯通常会试图屏蔽或干扰它，但在近距离内，专业设备仍有可能捕捉到残余波动）传输到了他的个人终端。同时，一小笔预付款——5小时时间——汇入了他的账户，让那刺眼的红色数字稍微缓和了一点。这是行动资金，也是诱饵。
仅凭官方给的模糊信息，想在“锈铁迷宫”那片由废弃工业管道、坍塌建筑和非法搭建物构成的、如同巨型钢铁肠道般的区域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需要更具体的情报，而这意味着要去黑市。
他离开数据塔，再次汇入晨昏线区永不停歇的人流。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他以前作为追猎者时才知道的地方——“耳语者”情报点。它不在热闹的市集，而是藏在“蜂巢”深处，一条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死胡同尽头，伪装成一个修理老旧通讯器的小铺面。
铺面里堆满了无法辨认年代的电子垃圾，一个干瘦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浑浊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摆弄着一个没有外壳的电路板。他叫“虫佬”，真实姓名无人知晓。
凯伦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将个人终端上关于T-4471任务的简要信息调出，展示在空气中。
虫佬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扫了一眼全息文字，又看了看凯伦的机械左臂，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时间逃犯……‘锈铁迷宫’……嘿嘿，最近这种单子不少。日子难过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有更具体的消息吗？可能的藏身点，活动规律，或者……有没有同伙？”凯伦问，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在黑市交易情绪，不能流露太多“焦虑”或“急切”，那会被抬价。
虫佬放下电路板，慢悠悠地在柜台下面摸索着，拿出一个布满油污的平板。他用脏兮兮的手指划拉了几下。“T-4471……哦，这个。三天前的事儿。目标是个男的，大概三十岁，以前在‘统一循环’废料处理厂干活。偷时间的原因嘛……”他顿了顿，玻璃珠似的眼睛瞥了凯伦一眼，“据说是家里有个需要长期感官治疗的小孩，时间债垒高了，还不上，厂子里又出了事故扣了他工时。走投无路咯。”
凯伦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又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
“废话少说，位置。”凯伦打断他。
“急什么。”虫佬慢条斯理，“‘锈铁迷宫’东区，靠近旧净化厂排气塔的那一片，最近有些‘影子’活动。有人看到符合描述的生面孔在那边找吃的，可能躲在某个废弃的加压舱或者管道检修室里。那片区域有很多半塌的结构，重力场也因为老旧的工业重力发生器有点紊乱，官方扫描经常漏掉。”他报出了一个更精确的坐标范围。
“就这些？”凯伦皱眉，这信息依然很模糊。
“这些就够了，小子。再精确的，你得自己去找。或者……”虫佬搓了搓手指，那是黑市通用的“加钱”手势。
凯伦知道规矩。他调出自己的情绪账户，犹豫了一下。他剩下的情绪币也不多了。“平静”需要留着维持工作状态，“专注”或许有用……他咬咬牙，转账了3单位“专注”给虫佬指定的一个匿名账户。
虫佬满意地点点头，在平板上又点了点。“附加信息：目标可能试图联系过一个地下‘时间调剂贩子’，想把手头偷来的时间打折卖掉换必需品，但没成功。那个贩子常在西区活动，不过最近风声紧，可能躲起来了。另外，小心点，‘锈铁迷宫’东区偶尔有‘拾荒者’和‘漆耗子’（指使用重力漆的底层黑户）活动，他们不欢迎生人，尤其是你这种带着……”他指了指凯伦的机械臂，“……明显是干‘活’的家伙。”
情报到手，代价是宝贵的情绪币和更加沉重的心情。一个为了救孩子而偷时间的父亲。凯伦甩甩头，试图把那些软弱的念头抛开。他告诉自己，这是生存。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他只是选择了抓住眼前这根绳子，顾不上绳子另一端拴着什么。
离开“耳语者”，他检查了一下装备。除了机械义体本身，他只有一把战术匕首，和机械臂内置的一个基础环境扫描功能（范围有限，精度一般）。他需要利用这个扫描功能去捕捉目标可能残留的时间账户信号，或者至少避开虫佬提到的重力紊乱区域。
他朝着“锈铁迷宫”东区进发。随着深入，周围的建筑变得更加破败扭曲，巨大的锈蚀管道如同巨兽的肋骨横亘在头顶，滴落着不知名的冷凝液。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化学残留物的刺鼻气味。这里的确像是藏身的好地方。
凯伦激活了机械臂的扫描功能，一个简陋的扇形波纹图投射在他的视野左下角，显示着前方大致的物质密度和能量波动。他小心地移动，避开那些看起来结构不稳定的地段，同时留意着扫描图上任何异常的、类似时间账户信号的微弱脉冲。
几个小时后，他一无所获。疲惫和左臂神经接驳处的刺痛加剧。他开始怀疑虫佬情报的准确性，或者目标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就在他准备暂时休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一下体力时，扫描图边缘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个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脉冲信号，出现在扫描范围边缘，与他之前录入的目标账户特征码有低概率匹配度。信号源似乎在前方一个半埋入地面的、巨大的废弃净化罐后面。
凯伦精神一振，同时心脏也揪紧了。他放轻脚步，借助周围废弃机械和管道的阴影，缓缓靠近。机械臂的扫描功能持续锁定着那个信号，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绕到净化罐的侧面，看到一个用破烂金属板和防水布勉强搭起来的窝棚，依附在罐体一个凹陷处。窝棚很小，几乎无法容人站立。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动静。
就是这里了。
凯伦右手握紧了匕首，左手机械臂的三指钳缓缓收拢，做好了应对反抗或逃跑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现身。
窝棚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虚弱的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低语：“……再坚持一下……爸爸很快……就能给你买更好的……治疗时间了……”
凯伦的动作僵住了。那声音里的疲惫、绝望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他站在那里，阴影中，听着窝棚里断续的咳嗽和低语，右手紧握的匕首仿佛有千钧重，机械左臂的扫描波纹在眼前无声跳动，指向那个微弱的信号源，也指向一个他此刻无比憎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