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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赛博反抗战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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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追猎者身份的暴露

战后总结会议的气氛原本是克制的轻松。指挥节点里挤满了人,空气依旧浑浊,但紧绷的神经经过一夜一天的缓冲,多少松了些许。“钉子”眉飞色舞地描述着用“粘附型重力漆”将一名重甲士兵“粘”在墙上当靶子的过程;“火花”则在计算“重力炸弹”的消耗与战果比,虽然心疼材料,但嘴角带着笑;几个轻伤员缠着绷带,低声交流着伤口处理心得;“扳手”和莉奥拉虽然眼圈乌黑,但精神亢奋,正在角落的数据终端前低声讨论着“暮光金”的初步优化方向。

凯伦靠墙站着,机械左臂的过载警报已经平息,只剩下熟悉的隐痛。他听着周围的交谈,感受着一种陌生的、掺杂着疲惫的归属感。他参与防御,提出了有效的战术,他的同伴(这个词第一次在他脑中如此自然地浮现)因此减少了伤亡,甚至取得了胜利。这在时序修复局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那里的“合作”更像精密但冰冷的齿轮啮合,完成任务,领取时间,没有温度,没有……后怕之余的这点轻松。

诺克斯站在中央,没有打断大家的交谈,那只机械义眼平静地扫视全场,人类眼睛则微微眯着,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状态。直到“回声”——那个总是戴着复杂接收器、负责通讯监听和分析的沉默男人——从一堆缴获的设备中抬起头,脸色有些异样。

“头儿,”“回声”的声音不大,但独特的沙哑质感让周围的交谈声很快低了下去,“从打烂的那个清道夫小队指挥模块里,恢复出来一段残留的加密缓存。用的是奥瑞恩次级军事频道的跳频加密,但核心协议……是时序修复局的‘猎犬’专用标识符。”

“猎犬”这个词,像一小块冰投入了刚刚有了些暖意的空气里。几个老成员交换了眼神。在工坊的语境里,“猎犬”通常特指时序修复局那些装备精良、手段冷酷的专职追猎者,是比清道夫更专业、更危险的奥瑞恩爪牙。

诺克斯点点头,示意“回声”继续。

“缓存损坏严重,大部分是战场指令碎片,没什么价值。但末尾有一小段似乎是实时更新的追踪摘要,加密等级奇高,我用了点……非标准手段才勉强破开外壳。”“回声”操作着面前一台改装过的解码器,屏幕上滚过一片乱码,然后逐渐稳定,显示出几行断断续续、但意义明确的文字:

**目标标识更新/优先级:猩红**

**追踪对象:凯伦·瓦尔基里**

**隶属/前隶属:时序修复局晨昏线分局,三级时序师兼注册追猎者(编号:T-7-Gamma-491)**

**状态:高危叛逃。涉嫌窃取核心机密,袭击执法人员,与非法反抗组织“重力涂鸦工坊”高度关联。**

**物理特征:……(部分数据损坏)……左臂为“猎犬-III型”标准追击义体(序列号:H3-KWN-7742-09Alpha),已标记为可追踪信标,建议远程激活定位协议……**

**处置建议:活捉优先,获取其携带情报;如遇激烈抵抗,授权使用致命武力清除。授权人:赫姆·克罗诺斯,时序修复局局长。**

文字在发光的屏幕上凝固。指挥节点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所有的目光,或快或慢,最终都聚焦到了凯伦身上。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地变化着:短暂的茫然,迅速的恍然,然后是不可抑制的怀疑、警惕、审视,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敌意。

“猎犬-III型……”一个年轻的涂鸦师低声重复,看向凯伦银灰色左臂的眼神充满了忌惮,“那玩意儿有内置的神经抑制器和运动轨迹预测模块……是用来抓人的。”

“编号T-7-Gamma……”另一个前工程师模样的女人皱着眉头,“那是时序局追猎小队的核心编号段。三级时序师兼注册追猎者……呵,头衔不少啊,铁胳膊。”

“他说他只是个修复师,偶尔兼职追捕时间逃犯,”“钉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之前对凯伦的那点认同似乎在迅速蒸发,“这可没说他还挂着‘注册追猎者’的狗牌,还是‘高危叛逃’。”

莉奥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看向凯伦,又迅速看向周围那些变得疏离和警惕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诺克斯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了。

诺克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凯伦,那只机械义眼的光芒恒定不变,让人看不出情绪。“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凯伦·瓦尔基里?或者说,T-7-Gamma-491?”

凯伦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早就知道这个身份无法永远隐藏,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他刚刚开始感到一丝融入的时刻,被如此赤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他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闪。怀疑是正常的,警惕是合理的。在涅索斯城,一个前“猎犬”手上沾着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些逃亡者、反抗者的血。

“信息是真的,”凯伦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曾经是时序修复局的追猎者。三级时序师,编号T-7-Gamma-491。左臂是‘猎犬-III型’,在极夜区一次任务中报废后换上的。”

他顿了顿,感受到莉奥拉投来的担忧目光,继续道:“我追捕过时间逃犯,处理过‘时序紊乱者’,执行过赫姆下达的清除命令。这是我的过去,我无法抹去。”他抬起自己的机械左臂,银灰色的外壳在指挥节点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这条胳膊,还有里面可能存在的追踪信标,是那个身份的烙印,也是我逃离那个身份时没能彻底摆脱的枷锁。”

“为什么叛逃?”“锚点”沉声问,他液压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据我所知,‘猎犬’的待遇不差,时间配额也丰厚。是什么让你这位‘注册追猎者’放弃安稳日子,跑来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起蹲在生锈的罐子里?”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凯伦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莉奥拉,扫过诺克斯,扫过一张张或怀疑或等待的面孔。

“因为我发现,我追捕的‘逃犯’,很多只是不想忘记不该忘记的事的人。我‘修复’的‘时序紊乱’,很多时候是奥瑞恩不想让人看到的真相。而我这条胳膊,”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机械左臂,“换来的那次任务,目标是清除一个在极夜区边缘发现了时间晶体异常数据流的研究小组。赫姆的命令是‘彻底净化,不留任何可能动摇时间租赁体系稳定性的信息’。我去了,我看到了那些被时间凝固前最后一刻还试图保存数据的人……然后,我在下一次任务中,遇到了莉奥拉,和她芯片里那些被标记为‘原材料’的意识碎片。”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叛逃,不是一时冲动。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对自己追捕的人、‘修复’的记忆、执行的任务视而不见。是因为我发现,坐在时序局里领取时间配额的那个我,和我亲手送进意识回收站或极夜区的那些人,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是奥瑞恩系统里可消耗的零件,区别只在于我被暂时标记为‘有用’。”

他放下手臂,看向诺克斯:“至于工坊,我来这里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找一个能对抗那种‘消耗’的地方。我的过去是追猎者,这改变不了。但我的现在,是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击退了‘镇压者’的人。我的未来,”他看了一眼莉奥拉,又环视众人,“我希望是能和你们一起,让奥瑞恩的猎犬们,再也无法像追捕猎物一样追捕任何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些目光的审视。左臂义体深处,似乎因为“追踪信标”这个词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理作用般的刺痒。

寂静持续了更久。然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扳手”:“他的机械臂接口协议确实被黑市工具粗暴修改过,符合仓促叛逃的特征。而且,‘暮光金’的初步成功,莉奥拉的技术思路是关键,而把她带到这里的人,是他。”

“他在战斗中的时序视角确实帮了大忙,”“火花”也开口,虽然语气还有些硬,“没有他看穿清道夫的节奏,我们‘钉子’小组的穿插没那么顺利。”

但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一个凯伦不认识的年轻成员冷冷道:“也可能是苦肉计,或者是更深的卧底。时序局的‘猎犬’最擅长获取信任然后背后捅刀。他的识别码就是最好的追踪器,赫姆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够了。”诺克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看向凯伦,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你的过去,是一道很深的伤疤,对你是,对可能受过‘猎犬’伤害的某些人,也是。”诺克斯缓缓说道,“工坊的信任,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建立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行动,需要一次又一次在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彼此的经历。你今天解释了自己的过去,这很好。你没有试图隐瞒或狡辩,这也很重要。”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你的机械义体识别码,现在是悬挂在我们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赫姆知道你的位置,甚至可能通过远程协议尝试激活那个信标。这意味着工坊的隐蔽性已经受到严重威胁。”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凯伦,在‘扳手’设法彻底屏蔽或移除你义体内的潜在追踪模块之前,你的活动范围受限。不得参与外部巡逻和侦察任务。所有涉及工坊核心布局和未来计划的会议,你暂不参加。这是为了保护工坊,也是保护你。你有意见吗?”

凯伦摇了摇头:“没有。这是必要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诺克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对他的信任问题,我只有一个判断标准:他站在哪一边战斗,他的武器指向谁。到目前为止,他的武器指向奥瑞恩的清道夫和‘镇压者’。这就够了。工坊能存在,不是因为我们都清白无瑕,而是因为我们都有必须反抗的理由,并且愿意为这个理由拿起武器。给他时间,也给我们自己时间观察。散会,各司其职,加强警戒,尤其是能量信号屏蔽层次。‘扳手’,凯伦的义体就交给你了,我要你用尽一切办法,确保那条胳膊不会再向赫姆发送任何晚安问候。”

命令清晰下达,疑虑被暂时压下,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人群默默散开,各忙各的。投向凯伦的目光,依旧复杂。

莉奥拉走到凯伦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你没事吧?”

“我早有预料,”凯伦说,看着她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倒是你,‘暮光金’那边……”

“我会继续,”“扳手”走了过来,脸色严肃,“但首先,我们得处理你这条惹麻烦的胳膊。跟我来,铁胳膊——希望里面的追踪模块没和你的神经系统绑得太死,不然‘屏蔽’过程可能会有点……刺激。”

凯伦跟着“扳手”走向技术区,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身份的暴露撕开了暂时的平静,将更现实的生存危机和信任考验摆在了面前。而赫姆的阴影,随着那段被破译的信息,似乎也变得更加具体和迫近。

左臂的隐痛,此刻仿佛带着新的含义。它不仅仅是旧伤的提醒,也成了一个必须被尽快解除的、关乎所有人安危的警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