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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赛博反抗战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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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时序师的反水

冷却塔内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陈年冷却剂腐败的甜腥气,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狭窄的维修楼梯在凯伦和莉奥拉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落脚都激起一片铁锈的粉末,在昏暗的应急指示灯映照下,如同污浊的雪片。

追踪警报的红色字符,如同跗骨之蛆,在凯伦左臂内侧的屏幕上闪烁不去。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持续的、刺目的红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尖啸,宣告着他们位置的暴露和时间的紧迫。

“信号能屏蔽吗?哪怕暂时干扰也行!”凯伦压低声音,一边加快下行的速度,一边急促地问。楼梯蜿蜒向下,深入冷却塔底部未知的黑暗,仿佛通往巨兽的消化道。

莉奥拉紧跟在他身后,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满是因疼痛和紧张渗出的冷汗。她紧握着几乎耗尽的破解器,手指快速滑动着仅存的虚拟界面,试图分析那入侵信号的特性。“不行……信号源是硬编码在你义体的基础固件里的,权限极高,我的设备能量见底,根本无法进行深度访问,更别说屏蔽或删除了。只能尝试……用外部干扰场暂时掩盖它的发送频率,但需要功率足够大的干扰源,而且我们一旦移动,干扰效果就会打折扣。”

“也就是说,我们成了移动的信标。”凯伦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任何依赖隐蔽和躲藏的策略都失效了。奥瑞恩的猎犬可以远远地吊着他们,从容地调集力量,布置陷阱,最终合围。他们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自以为隐蔽,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继续待在塔内,只会被瓮中捉鳖。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扇锈蚀严重的金属舱门。凯伦用机械左臂抵住门轴处,用力一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门被硬生生推开一道缝隙。外面是冷却塔底部的巨大环形空间,曾经容纳冷却水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池底和丛生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怪异苔藓。空气更加潮湿阴冷,远处隐约有水流声传来,可能是连接着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凯伦喘着气,目光扫视着周围,“一个能暂时隔绝信号,或者至少让我们能喘口气、想想办法的地方。你的破解器还能扫描到周围的通讯节点吗?公共的,私人的,什么都行!”

莉奥拉勉强举起破解器,屏幕上的光芒已经极其微弱。“有……有几个非常微弱的、未注册的短波信号节点,很古老,像是废弃的民用应急网络或者……黑市通讯中继器。”她指向一个方向,“那边,信号相对密集一点,但都是单向的、加密杂乱的噪音,可能是非法广播或者地下交易频道。”

够了。凯伦想。他需要联系一个人。一个他几乎从不联系,但此刻可能是唯一能提供一线生机的人——马尔科,时序修复局第七分局的档案管理员,一个沉迷于旧时代数据垃圾、性格孤僻古怪的老头。凯伦曾经因为追查一个时间逃犯,需要调阅十几年前的陈旧案卷,和马尔科打过几次交道。老头对他那点可怜的、关于旧时代无线电和原始数据网络的痴迷津津乐道,甚至私下炫耀过自己用废弃零件搭建的、能绕过部分官方监控的“小玩具”。

马尔科或许不是朋友,但至少对奥瑞恩的监控系统有着本能的厌恶,并且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通讯技巧。更重要的是,他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赫姆、关于时序修复局内部对“意识次品”的监控程度的信息。

这是赌博。但比起坐以待毙,这是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跟我来!”凯伦拉起莉奥拉,朝着莉奥拉指示的方向跑去。干涸的池底地面不平,布满了破碎的混凝土块和废弃的金属零件。远处,已经可以听到悬浮车引擎逼近的轰鸣,以及重型载具碾压路面的沉重声响。追兵正在包围冷却塔区域。

他们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躲在一堆坍塌的管道后面。凯伦示意莉奥拉注意警戒,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精神集中到左臂的义体。他需要激活一个极其隐秘的、甚至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还存在的后门程序——那是某次马尔科喝多了合成劣酒,吹嘘自己手艺时,半强迫地给他安装的“紧急联络通道”,据说是利用了时序修复局早期废弃的、一段埋在深层架构里的维护协议漏洞。

凯伦闭上眼睛,回忆着马尔科当时含糊不清的指令。那更像是一串毫无规律的神经脉冲序列,需要以特定频率和强度,通过意念驱动义体的底层接口发送出去。他集中精神,尝试模拟那种感觉。

第一次,失败。只有义体内部传来一阵杂乱的电流噪音。

第二次,义体轻微震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回应。

第三次,就在凯伦几乎要放弃时,他感到左臂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反馈脉冲——像是遥远的蜂鸣器被激活。

有反应!

他立刻按照记忆中的第二步,开始发送一组简短的、代表自己身份识别码的脉冲信号。这是马尔科设定的“敲门砖”。

几秒钟的沉寂,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莉奥拉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破解器对准外围,随时准备进行最低限度的信号干扰来拖延时间。

然后,一个极其嘈杂、失真严重、但勉强能辨认出人声的音频信号,直接在他脑内响起——这是马尔科那个“小玩具”的特色,绕过常规听觉,直接刺激听觉神经。

“……滋啦……谁?这个频率……滋啦……是凯伦?那个倒霉的时序师小子?”马尔科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他妈怎么激活这个频道的?你不是应该在修理那些哭哭啼啼的记忆乱麻吗?滋啦……”

“马尔科,长话短说,”凯伦用意念回应,尽量让思维清晰,“我遇到麻烦了,大麻烦。赫姆在追我,我身上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至少告诉我,赫姆对‘特殊体质’的时序师了解多少?关于‘清洗程序’和‘次品意识’的!”

通讯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啦声。凯伦能感觉到,马尔科正在快速权衡利弊,评估风险。

“……滋啦……小子,你捅了马蜂窝了。”马尔科的声音压低了,变得更加模糊,仿佛他也怕被人听到,“赫姆最近调阅了所有关于‘记忆锚点异常稳固’、‘时序修复抗性’案例的卷宗,权限等级高得吓人。局里私下在传,他在找一个‘样本’……滋啦……你说的那些词,我劝你别打听。那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该碰的,碰了会……”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已经碰了,马尔科!”凯伦几乎是在脑内低吼,“我现在就是那个‘样本’!赫姆在我义体里装了追踪器!我需要帮助!任何帮助!”

又是沉默。然后,马尔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急促:“我帮不了你!我自己都快被‘优化’掉了!听着,小子,看在……滋啦……看在我那点破烂收藏的份上,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别信赫姆的‘从轻发落’,那是个陷阱!他们想要的不是抓住你,是‘回收’你!彻底的那种!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再联系——”

马尔科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令人头痛欲裂的信号干扰噪音。紧接着,所有杂音被滤除,一个冰冷、威严、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直接插入凯伦的脑海,取代了马尔科的频道:

“凯伦·瓦尔基里。时序修复局第七分局,三级时序修复师,编号7743。”

是赫姆·克罗诺斯!时序修复局局长!他不仅截获了通讯,还直接反向侵入了这个本应隐秘的频道!

凯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莉奥拉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担忧地望过来。

“私自联系未经授权的外部节点,试图获取机密信息。你的违规记录上又多了精彩的一笔,瓦尔基里。”赫姆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不过,鉴于你过往的工作表现尚可,以及你……独特的体质所具有的潜在研究价值,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脑内的“视界”突然被强行打开一小块,并非凯伦主动,而是被外部信号侵入。一个模糊但威严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意识的一角:赫姆·克罗诺斯坐在他那宽敞无比、布满各种时间流监控屏幕的局长办公室里,背景是忙碌的技术人员和闪烁的数据流。他穿着笔挺的时序局高级制服,面容冷峻,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隔着无形的通讯网络直视着凯伦。

“交出你身边的联合体叛逃者,莉奥拉·塞拉菲娜,以及她非法获取的所有数据载体。然后,立刻返回时序修复局第七分局,向内部审查科自首。”赫姆的声音不容置疑,“作为交换,我可以确保你免受最严厉的处罚。记忆修剪和人格微调将是必要的,以消除此次事件的不良影响和潜在风险,但你可以保留大部分认知功能和基础职务,降级调往边缘岗位观察。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记忆修剪……人格微调……凯伦太熟悉这些词了。那根本不是“从轻发落”,那是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具听话的空壳!而且,赫姆特别提到了他“独特的体质”和“潜在研究价值”……这和芯片里“次品意识”、“研究样本”的记录何其相似!

“拖延或拒绝,意味着你将与奥瑞恩集团全面为敌。届时,追捕你的将不仅仅是清道夫和时序局的内部行动队。情绪清算总署、感官共享联合体的安保部队,甚至更高级别的力量都会介入。你将无处可逃,瓦尔基里。而你身边那位技术员……”赫姆的影像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她的结局,不会比你更好。交出她,是你现在能为她争取到的最‘仁慈’的结果。”

通讯被暂时静音了,但赫姆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还烙印在凯伦的脑海。他在等待答复。

莉奥拉虽然听不到赫姆的话,但从凯伦瞬间铁青的脸色和骤然紧绷的身体,她已经猜到了大概。“是他?你的局长?”她声音干涩地问。

凯伦点了点头,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刚才听到的一切。赫姆的提议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冰冷彻骨。回去,接受“处理”,变成另一个人,甚至可能成为实验室里的“研究样本”。不回去,则要面对整个奥瑞恩国家机器的碾压,连累莉奥拉一起万劫不复。

他看向莉奥拉。她脸色惨白,紧咬着下唇,肩膀的伤口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倔强。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芯片,指节发白。

他又看向自己左臂内侧,那不断闪烁的红色追踪警报,以及旁边无声跳动的时间:68:47:12。

时间在流逝,追兵在逼近,头顶是赫姆冰冷的最后通牒。

回到那个体制内,戴上镣铐,或许能苟活,但从此失去自我,成为行尸走肉,甚至成为实验品。而莉奥拉,她掌握的秘密和她这个人,都会被彻底“处理”掉。

反抗,前路几乎是绝望的黑暗,生机渺茫。

凯伦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时序修复局里那些麻木的同僚,流水线上被“修复”的记忆,极夜区凝固的活雕塑,感官租赁亭里空洞的眼神,芯片里“原材料”和“次品意识”的冰冷标签,还有赫姆那居高临下、仿佛看待一件特殊工具或实验材料的目光……

不。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憋屈、对这座城市非人规则的憎恶、以及对自身命运的强烈不甘,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喷涌而出。

他受够了。受够了像零件一样被修理、被评估、被利用、被抛弃。受够了看着同类被榨干、被窃取、被抹消。受够了在这座巨大的钢铁囚笼里,为了区区几十个小时的“时间余额”而蝇营狗苟,活得不像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犹豫,看向莉奥拉,也仿佛透过头顶厚重的混凝土,看向那个无形的、掌控一切的赫姆·克罗诺斯。

然后,他用意念,对着那个尚未关闭的通讯频道,清晰、平静,但充满决绝地,发送了最后一个信号脉冲。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的、代表时序修复局内部通讯协议中“连接中断/拒绝”的代码。

紧接着,他猛地握紧机械左拳,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集中在左臂,不是攻击,而是向内——狠狠冲击那个植入追踪信号的硬件模块所在的大致区域!

“呃啊——!”剧烈的、如同脑髓被搅动的剧痛传来,左臂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垂下,内部传来元件烧毁的噼啪声和焦糊味。屏幕上的追踪警报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变成一片花屏的乱码。

他强行用物理过载和神经冲击,暂时(或许是永久性)破坏了追踪器!代价是左臂暂时瘫痪,以及难以言喻的痛苦。

莉奥拉惊呼一声,扶住几乎要跪倒的凯伦。“你做了什么?!”

凯伦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但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掐断了……退路。”

他看向莉奥拉,尽管因疼痛而脸色扭曲,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他让我交出你,交出芯片,回去变成白痴或者实验品。”凯伦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去他妈的‘从轻发落’。”

他站直身体,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冷却塔深处那隐约传来水声的、通往地下管网的方向。

“我们走。”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回去了。永远不。”

莉奥拉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同样决绝的光芒取代。她重重点头,将芯片小心收好,搀扶住凯伦没有受伤的右侧。

在他们头顶,冷却塔外部,悬浮车和重型载具已经完成了合围。赫姆·克罗诺斯坐在局长办公室内,看着眼前屏幕上代表凯伦义体信号的那个红点,在最后一次剧烈波动后,彻底消失。

他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信号丢失。目标可能已破坏追踪模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启动B预案。通知情绪清算总署,目标凯伦·瓦尔基里,确认为‘意识次品-不稳定型’,涉嫌窃取集团核心机密,附加‘高额情绪债务’指控,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进行定位与回收。通知感官共享联合体,叛逃者莉奥拉·塞拉菲娜携带‘灵犀’项目绝密数据,格杀勿论。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仿佛看到有趣实验体的光芒。

“让‘回收站’的特遣队待命。我需要活的‘样本’,尤其是那个凯伦·瓦尔基里。他的抗性数据,很有价值。”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一张更大、更严密、更无情的网,开始朝着冷却塔,朝着那两个刚刚做出抉择的逃亡者,缓缓收紧。

而凯伦和莉奥拉,正相互搀扶着,一头扎进冷却塔底部黑暗的排水管道,奔向更深、更未知的地下世界。身后,是已然斩断的退路;前方,是布满荆棘的绝地。

反水已成,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