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情绪负债的无面人追杀
冷却塔底部的排水管道比想象中更加错综复杂,如同巨兽盘根错节的肠道。浑浊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污水仅能没及脚踝,但水下是滑腻的沉积物和未知的尖锐物体。应急光源早已损坏,只有远处偶尔出现的、生长在管壁上的荧光苔藓提供着惨淡的、绿幽幽的微光,将扭曲的管道内壁和两人的影子拉长成怪诞的形状。
凯伦的左臂依旧处于半瘫痪状态,每一次摆动都伴随着内部元件摩擦的滞涩感和神经末梢传来的、类似幻肢痛的尖锐刺痛。他只能依靠右手和身体的平衡,在湿滑的管道中艰难跋涉,莉奥拉在一旁搀扶着他没有受伤的右侧,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追踪信号虽然被凯伦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破坏,但他们丝毫不敢放松。赫姆最后的警告犹在耳边——“情绪清算总署”、“格杀勿论”、“回收站特遣队”——这些名词像冰冷的针,扎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他们不知道追兵会以何种形式、从哪个方向出现,只能尽可能深入地下,远离地面那无孔不入的监控网络。
管道似乎没有尽头,分岔口一个接着一个,有的宽阔如隧道,有的狭窄到需要匍匐爬行。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污水、锈蚀和某种生物腐烂的气味。远处传来汩汩的水流声,还有某种啮齿类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更添几分阴森。
“这条管道……好像是往工业废料区西侧边缘去的,”莉奥拉压低声音,一边用快要耗尽能量的破解器勉强探测着前方微弱的信号残留,“那里的监管相对薄弱,地下管网也更老旧混乱,或许……能暂时躲开他们。”
凯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节省着体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连接处的剧痛。时间计数器上的数字在幽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67:15:48。时间在流逝,而他们还没有找到任何安全的落脚点,更别提对抗整个奥瑞恩机器的方法。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不一样的光亮——不是苔藓的冷光,而是更加暖黄、闪烁不定的人造光源,并且伴随着隐约的、嘈杂的人声。
两人警惕地停下脚步,躲在一处管道拐角的阴影里。凯伦示意莉奥拉关闭破解器微弱的屏幕光,自己则凝神倾听。
声音是从一个较大的管道交汇处传来的,那里似乎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聚居点。光线来自几盏摇曳的、由废弃电池驱动的简易灯具。空气中飘来食物腐败、劣质合成剂和人体排泄物混合的浓烈气味。
“像是……流浪者的营地。”凯伦低语。地下世界并非完全无人,许多被系统抛弃、时间归零或欠下巨额债务无法偿还的人,最终会流落到这些官方监管的灰色地带,形成松散而原始的聚落。
“要绕过去吗?”莉奥拉问,她不太确定这些地下居民是否友好。
凯伦犹豫了一下。他们急需食物、水和信息,尤其是关于“重力涂鸦工坊”或任何可能存在的反抗势力线索。但暴露的风险同样巨大。就在这时,聚居点传来的对话片段飘进了他们的耳朵。
“……听说了吗?上面又下来‘讨债’的了,这次动静不小。”
“又是那些戴白板脸的?晦气!”
“可不是嘛,情绪清算署的狗腿子,自己活不下去了,就帮着主子来逼死我们……”
“小声点!他们耳朵灵着呢!被听到,下一个被抓去当‘面具’的就是你!”
“怕什么!老子早就一无所有了,时间还剩不到一天,情绪值负得能淹死情绪兽!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把我最后这点意识也抽干?”
“嘘——!”
对话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和咒骂。
“情绪清算署……‘面具’……”凯伦心中一凛。赫姆的威胁这么快就应验了?而且,听起来情绪清算署在这里也有活动,甚至利用债务奴隶来追捕目标?
他示意莉奥拉留在原地,自己忍着左臂的不适,悄悄向前摸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聚居点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大约十几个人蜷缩在破烂的铺盖和纸板箱搭成的“家”里,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充满戾气。他们穿着五花八门、肮脏不堪的衣物,但凯伦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几个人手腕或脖颈上,戴着一种简陋的、不断闪烁着红光的电子镣铐——那是情绪债务的标志,当债务累积到一定程度,债务人就会被强制佩戴,直至还清或……被“处理”。
而在聚居点的入口附近,站着几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们统一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体制服,材质廉价但结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脸——或者说,没有脸。每个人的面部都覆盖着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白色合成材料面具,只在眼睛和口鼻的位置留有细小的、功能性的孔洞。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仿佛天生如此。他们站姿略显僵硬,动作同步性很高,手里拿着简陋但致命的武器——可能是自制的电击棍、改造的工业切割器,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刀斧。
“无面人……”凯伦心中闪过这个词。他在时序修复局底层工作时听说过这些存在。他们是情绪债务的终极产物,被剥夺了身份、面孔甚至部分自主意识,成为情绪清算总署最低级的武装工具,用于执行一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任务,比如追捕同为债务人的逃犯,或者镇压小规模骚乱。完成任务可以减免他们的债务,因此他们如同猎犬,不知疲倦,不惧生死。
一个似乎是头领的无面人(面具上有一道不起眼的黑色条纹)正在用平板电脑展示着什么,同时对聚居点里一个年长的、像是头领的流浪者说话,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显得沉闷而毫无感情:“……目标:男性,凯伦·瓦尔基里,前时序修复师。女性,莉奥拉·塞拉菲娜,感官联合体叛逃技师。携带高危数据。情绪清算总署签发‘高额恶意债务凭证’,指控其盗窃并滥用集团情绪资产,数额巨大。提供有效线索者,可免除自身部分债务。协助抓捕者,视贡献免除全部债务乃至获得时间奖励。隐瞒或协助者,债务翻倍,并列为同犯。”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正是凯伦和莉奥拉的模糊影像,以及他们的基本信息。
流浪者头领瑟缩着,连连摆手:“没见过,真没见过……大人,我们这里都是老实人,只想混口饭吃,哪敢招惹上面的大人物……”
无面人头领没有再多说,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孔洞后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冰冷地扫视了一圈聚居点,然后挥了挥手。其他几个无面人立刻散开,开始像机械一样,粗暴地翻检流浪者们可怜的家当,用某种手持扫描仪扫描每一个人的面部和生物特征。
他们在搜查。而且,从他们精准找到这个聚居点来看,情绪清算署很可能已经大致掌握了凯伦和莉奥拉逃入地下管网的情报,正在各个可能的藏身点布网。
凯伦慢慢缩回阴影,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这些无面人——他们的个体战斗力看起来并不强,武器也简陋。而是因为这种追捕方式所代表的意味。奥瑞恩不再仅仅动用专业的清道夫和内部部队,而是动用了整个压迫体系中最底层、最无情也最庞大的工具——情绪债务奴隶。这些无面人数量可能极多,分布极广,而且为了减免债务,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
“走!”凯伦回到莉奥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这里,附近肯定还有更多。我们得离开这个区域,往更深、更少人知道的地方去。”
两人不敢再沿有光亮的管道行进,转而钻进一条更加狭窄、似乎废弃已久的支线管道。这里没有荧光苔藓,几乎一片漆黑,只能靠摸索和极其微弱的环境光辨别方向。污水的恶臭更加浓烈,脚下也更加湿滑难行。
然而,厄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就在他们以为暂时摆脱了搜索时,前方管道的拐弯处,突然闪出两个灰色的身影!正是无面人!他们似乎是在执行拉网式搜索,恰好堵住了这条支线的前路。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两个无面人看到凯伦和莉奥拉的瞬间,面具眼部孔洞后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或许是某种识别装置),然后便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武器——一根带着电弧的短棍和一把锈迹斑斑但锋利的砍刀——沉默而迅速地扑了上来!
“退后!”凯伦低吼一声,将莉奥拉推向身后,同时勉强抬起反应迟钝的左臂格挡。短棍带着噼啪作响的电弧砸在金属义体上,溅起一片火花,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为之一僵。砍刀则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外套,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些无面人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力量不小,而且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攻击直来直去,透着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他们不是为了制服,就是为了造成伤害,甚至同归于尽!
凯伦咬紧牙关,右拳狠狠砸向持棍无面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但立刻又扑了上来,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个持刀的无面人则绕向侧面,试图攻击后面的莉奥拉。
莉奥拉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躲闪,脚下却被湿滑的苔藓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情急之下,她举起手中能量几乎耗尽的破解器,对准了那个无面人。
破解器屏幕闪了一下,发出一阵尖锐的、高频的噪音。那无面人的动作猛地一顿,面具似乎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破解器释放的并非攻击性能量,而是针对廉价神经接驳设备的强干扰信号。无面人面具下的神经接口显然受到了冲击。
趁此机会,凯伦用还能活动的右臂肘击撞开持棍无面人,转身一脚踹在持刀无面人的膝弯。那人踉跄了一下,凯伦立刻跟进,用机械左臂(尽管反应迟钝,但足够沉重)狠狠砸向对方的后颈。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持刀无面人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凯伦没有下死手,但这一击足以让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另一个无面人见状,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种含混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完全放弃了防御,短棍朝着凯伦的头部猛砸。
凯伦侧身躲过,右手抓住对方持棍的手腕,用力一扭,同时膝盖猛顶其腹部。无面人痛苦地弯下腰,但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凯伦受伤的左臂,手指如同铁钳般扣进神经接驳口的缝隙!
剧痛让凯伦眼前一黑。他怒吼一声,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面具!
“砰!”面具发出脆响,出现了裂痕。无面人终于松手,踉跄后退。凯伦趁势夺过短棍,反手砸在对方颈侧,将其击晕。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凯伦已是气喘吁吁,左臂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冷汗浸透了内衣。他看着地上两个昏迷的、戴着空白面具的身影,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沉重。这些人……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面孔、名字、生活。如今却被债务逼成了这副模样,成了没有自我、只知执行命令的工具。
莉奥拉脸色苍白地走过来,看着昏迷的无面人,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就是‘无面人’?情绪债务的……”
“奴隶。”凯伦替她说完了这个词,语气干涩,“奥瑞恩最‘高效’的工具之一。不用支付报酬,只需许以减免债务的虚妄希望,就能让他们拼命。”他弯腰,从那被他砸裂面具的无面人脸上,扯下半边破碎的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消瘦,麻木,眼眶深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神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
凯伦默默地将破碎的面具放回原处,仿佛不忍再看。他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掂量了一下,又从那无面人简陋的制服口袋里,摸出几块硬邦邦的合成口粮和一小瓶浑浊的净水。
“走吧,”他将口粮和水塞给莉奥拉,声音低沉,“战斗的声音可能引来更多。而且……”他抬头看向管道深处无尽的黑暗,“我们得找到能甩掉这些‘猎犬’的路。他们数量太多了。”
两人不敢停留,迅速离开了交战地点,钻进更深的黑暗之中。身后,那两个昏迷的无面人静静躺在污水中,破碎的面具下,空洞的眼神映照着管道顶部渗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光。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名为“绝望”的情绪。这情绪来自地上昏迷的债奴,来自管道深处那些麻木的流浪者,也来自这座将人类最后的价值也榨干、连绝望本身都能拿来利用的城市。
凯伦手臂上的时间,还在无声流逝。而追猎的网,已然张开,由无数双绝望的眼睛编织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