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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赛博反抗战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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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诺克斯的考验

训练墙不是一面墙。

至少,不完全是。

它是静滞罐弧形内壁上被特意清出的一片巨大区域,高约十五米,宽二十米,表面被漆成哑光黑色,上面用浅灰色的网格线分割出无数个边长半米的正方形。乍看像一块巨大的、褪色的棋盘。但走近了看,那些网格线并非颜料,而是细微的凹槽,内部闪烁着极微弱的电路光泽。一些方格上残留着斑驳的色块——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是泼洒的抽象画,又像是未擦干净的上次练习痕迹。

空气里油漆和臭氧的味道更浓了。

凯伦站在距离墙面五米的地方,这是他被告知的“安全启动距离”。莉奥拉已经被那个叫“扳手”的技师——一个总在嘟囔着能量公式、头发油腻打绺的男人——带去了另一个方向,穿过一道画着齿轮和闪电涂鸦的拱门,消失在一片叮当作响和隐约的焊接光后面。分开前,她回头看了凯伦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做好你的事”的坚定。

现在,这里只剩下凯伦,诺克斯,以及五六个或坐或靠在周围管道上的工坊成员。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工具,或者一头误入兽栏的陌生动物。

诺克斯没看凯伦,他正摆弄着手里一个金属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六罐重力漆,尺寸只有凯伦之前用的劣质罐一半大,但罐体是精密的哑光合金,侧面有细小的刻度窗和状态指示灯。

“基础色系,”诺克斯拿起一罐蓝色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下坠蓝’。喷涂生效后,站在上面的物体会受到指向喷涂平面法线方向的力,模拟标准重力。但注意,”他顿了顿,“这里说的‘下坠’方向,完全取决于你喷涂时漆罐的指向和图案的矢量箭头。喷在墙上,它让你贴墙站。喷在天花板,它让你掉向天花板。明白吗?”

凯伦点头。这并不复杂,本质上是一种方向锁。

诺克斯又拿起红色的:“‘上浮红’。力方向相反,提供脱离平面的推力。通常用于短途跳跃辅助,或者在坠落时制造缓冲。”他依次指过其他颜色,“‘侧吸附黄’,力平行于喷涂平面,让你能像壁虎一样黏在墙上水平移动。‘锚定绿’,产生一个固定点的强引力,通常用于临时固定物品或自己。‘扰流紫’,制造不稳定的小范围乱流,干扰平衡,实战中用于制造麻烦。‘中和灰’——奥瑞恩的垄断技术之一,能暂时抵消其他重力漆效果,我们只有很少的逆向工程样品,这里没有。”

他把蓝色和黄色的漆罐拿出来,放在旁边一个金属小推车上。推车上还有两把喷枪,造型粗犷,像是用工业点胶枪改装的。

“你的测试内容。”诺克斯终于转向凯伦,机械义眼蓝光恒定,“用‘下坠蓝’和‘侧吸附黄’,在墙面上创造一条连续的路径,从A点,”他指向墙面左下角一个闪烁的白色光圈,“到B点。”右上角另一个白色光圈亮起。“路径必须能支撑你的体重至少十秒。你需要用这条路径,在五分钟内,把自己从A点移动到B点。中途掉落,或者超时,测试失败。”

凯伦快速目测。直线距离超过二十五米,斜向。墙面光滑,几乎没有可供徒手攀附的突起。五分钟,包括喷涂和移动。

“规则。”诺克斯继续说,“喷枪有基础模板,喷出的是预设的条带图案。但你必须控制喷涂的距离、移动速度、图案连贯性。断续的图案会产生重力场断层,你会卡住,或者被甩出去。喷涂厚度也影响场强和持续时间,太薄撑不住你,太厚浪费漆料且可能过载失效。另外,”他看了一眼凯伦的机械左臂,“你的玩具,在非标准重力环境下,反馈会有延迟,出力需要精细控制。用蛮力,你会像炮弹一样把自己发射到对面墙上,或者拧断自己的真胳膊。”

周围的工坊成员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很快憋了回去。

凯伦没理会。他走到小推车前,拿起蓝色漆罐,入手沉甸甸的,比黑市货扎实得多。他按照诺克斯的示意,将罐子卡入喷枪后部的接口,咔嚓一声锁紧。喷枪手柄振动了一下,前端一个指示器亮起稳定的蓝光。

“握持,食指预压扳机是图案预览,全压是喷涂。预览的光影只会显示一秒,记住它。”诺克斯退后几步,“现在,开始。”

没有倒计时。凯伦深吸一口气,举起喷枪,对准A点旁边的墙面,食指预压。

一道淡淡的、由光粒构成的蓝色箭头图案出现在墙上,长约半米,箭头指向斜上方。图案只闪烁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移动喷枪,预压,又一个箭头出现,与第一个略微重叠。他需要让这些箭头首尾相连,形成路径。

全压扳机。

嗤——

一股冰凉的、带着奇异刺麻感的喷雾从枪口射出,接触墙面的瞬间,那些光粒图案仿佛被“固定”了下来,变成实质的、略带湿润感的蓝色涂料。几乎是同时,凯伦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倾向”从那个蓝色箭头方向传来,仿佛那里突然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引力源。

他继续喷涂,第二个箭头,第三个。动作有些僵硬,机械左臂在精细的横向移动中不如右臂灵活,第三个箭头有些歪斜,与第二个的连接处出现了细微的缝隙。

够了。先试试。

凯伦将喷枪插回推车,走到第一个蓝色箭头前。心理上的怪异感最为强烈——他要踏上一面垂直的墙。他看了一眼诺克斯,对方抱着手臂,毫无表示。

左脚,踏了上去。

鞋底接触涂料的瞬间,一股明确而稳定的拉力从墙面传来,将他的脚掌“按”在了墙上。不是黏住,更像是那块墙面突然变成了“地面”,而真正的、静滞罐底部的地面,此刻成了需要仰望的“悬崖”。

他稳住呼吸,提起右脚,踩上第二个箭头。

身体与墙面垂直了。

世界在视觉上倾斜了九十度。他看见诺克斯和那些工坊成员现在站在他的“侧面”,脚下是遥远而“垂直”的地面。血液微微冲头,但机械义体的平衡辅助系统在短暂紊乱后开始调整,发出低鸣。他右臂的肌肉因不习惯的受力方式而绷紧。

第三步,踩上那个有缝隙的连接处。

脚底传来的拉力突然波动了一下,像是踩上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凯伦身体一晃,机械左臂本能地挥出想要抓住什么,但光滑的墙面上空无一物。他核心肌肉猛力收缩,硬生生将重心拽了回来,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缝隙超过三毫米,”诺克斯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平静无波,“重力场耦合失效。在真正的高处,这一下失衡足够让你摔成肉泥。继续。”

凯伦咬牙,继续向上。他放慢了喷涂速度,努力让箭头更连贯。机械左臂在移动喷枪时显得笨重,喷涂出的条带时厚时薄。他发现自己必须用右臂的大部分精力来控制喷枪的稳定,而左臂更多地用于在移动时维持身体的平衡,这和他习惯的战斗发力模式完全不同。

移动变得缓慢而费力。每一次迈步,都需要重新适应那块新“地面”的引力方向,同时还要克服身体对坠落的深层恐惧——尽管引力方向已经改变,但视觉上,他依然悬在“半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机械左臂的关节因为持续微调而发出更高的嗡鸣,肩胛骨与义体连接处传来熟悉的、针刺般的神经反馈过载痛感。他爬到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一条黄色路径的喷涂任务开始了。

切换到“侧吸附黄”。预览的光影是横向的波浪线。他需要喷涂出一条让他能横向移动的路径,绕过一片没有网格的、光滑的黑色区域。

黄色漆料的效果截然不同。踩上去的瞬间,一股强大的侧向拉力将他“拍”向墙面,力量之大让他胸腔一闷。这不再是“站在墙上”,而是“被按在墙上”。移动需要对抗这股侧向力,像在浓稠的糖浆里跋涉。机械义体的力量优势在这里变成了劣势——他稍一用力,整个人就横向滑出一大截,差点冲出黄色路径的边缘。

下方传来几声没有恶意的轻笑。一个年轻的涂鸦师对同伴低声说:“看那铁胳膊,像条刚装上弹簧的瘸腿狗。”

凯伦屏蔽了声音,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控制上。他尝试用更小的步伐,更精确的发力。右臂因持续举枪和精细控制而开始颤抖。视线边缘,一个虚拟的计时器在墙面网格上闪烁:还剩一分钟。

B点就在右上方,隔着最后一段蓝色路径。他喷出最后几个箭头,连接处依然不完美,但顾不上了。他切换回移动,脚步踉跄,几乎是用撞的方式,在计时器归零的最后一秒,手掌拍中了B点的光圈。

光圈亮起绿色,然后熄灭。

凯伦喘着粗气,挂在墙上,全身肌肉都在颤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溅开看不见的水花。

诺克斯没有说话,只是对旁边一个成员点了点头。那人走到墙边,在一个控制板上操作了几下。

瞬间,凯伦脚下和身边所有重力涂鸦的光芒熄灭了。那些蓝色和黄色的箭头骤然变成普通涂料,失去了所有奇异的力量。

凯伦掉了下去。

十五米的高度。他心脏骤停,但下一秒,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是墙面网格线发出的缓冲力场。他缓缓“飘”落到真正的地面,双脚触地时一阵发软,差点跪倒。

“三分二十七秒移动时间,喷涂合格率百分之六十八,路径稳定性评级:差。”诺克斯念出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数据,走到凯伦面前,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右臂和嗡鸣未止的机械左臂上,“力量有余,控制力接近零。你的机械臂是负担,它让你习惯了用蛮力解决问题,但在重力场上,细腻的控制远比暴力重要。你的身体还没学会信任新的‘下’方向,每一次移动都在和本能打架。”

凯伦抹了把脸上的汗,没有反驳。诺克斯说的全对。

“但是,”诺克斯话锋一转,机械义眼的光芒似乎闪动了一下,“你在失衡时用核心力量硬拉回来的那一下,反应速度及格。最后一段不顾路径质量强行冲顶,胆量有。最重要的是,你从头到尾,没让喷枪脱手,没因为恐惧而僵住。这说明你的神经够粗,或者说,你在时序局里见过的糟糕局面,比挂在墙上更可怕。”

他转身,从推车上拿起那把黄色喷枪,走到训练墙前。没有预热,没有瞄准,抬手就喷。

嗤嗤嗤!

一道流畅的、几乎没有粗细变化的黄色波浪线出现在墙上,精确地从一个网格中心延伸到另一个。然后,诺克斯做了一件让凯伦瞳孔收缩的事——他没有踏上去,而是用喷枪在波浪线旁边,快速点了三个不规则的蓝色小点。

接着,他助跑两步,纵身一跃。

右脚精准地踩在第一个蓝点上。“下坠蓝”的微力场瞬间启动,给他一个极其短暂的、垂直于墙面的推力,让他在空中改变方向,左脚顺势踏上了黄色波浪线。“侧吸附黄”的力量将他拉向墙面,但他接触的瞬间,腰腹发力,整个人顺着波浪线的弧度向前“滑”出,同时右手喷枪再点,第二个蓝点出现在前方高处。

他踩上去,借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掠过一大段距离,轻盈地落在第三个蓝点上,稍作停顿,然后像一片叶子般飘然落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力在他脚下只是可以随意拨弄的琴弦。

“小面积点状喷涂,用于临时支点或变向。”诺克斯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走了几步路,“结合不同重力矢量的快速切换。这需要对你喷出的每一个力场的强度、方向、持续时间有精确的预估。这是高级技巧,你现在做不到。但你要明白,重力漆不是让你在墙上走路那么简单。它是武器,是工具,是新的维度。”

他走回凯伦面前,将喷枪放回推车。“测试算你勉强通过。你有基础,有胆量,缺的是训练和……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从明天开始,每天四小时基础训练。莉奥拉女士那边,”他看向技术区拱门的方向,“‘扳手’刚传来消息,她只用了十分钟就看懂了我们逆向工程的重力漆核心编码结构,并且指出了三处可以优化的逻辑冲突。她对纳米元件能量频率的理解,超出了我们这里所有人。”

诺克斯看着凯伦,那只人类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可以称之为“兴趣”的光芒。

“看来,你们这两个‘麻烦’,带来的不全是麻烦。去休息吧,你的临时床位在‘倒吊人’区,会有人带你去。记住,工坊的庇护,是用价值换的。你的价值,目前看来,不止一种可能性。别浪费它。”

他说完,不再理会凯伦,转身和另一个成员低声讨论起墙上刚才练习留下的涂料数据。

一个之前嗤笑过的年轻涂鸦师走了过来,表情依然有点拽,但眼神里的轻视少了些。“喂,铁胳膊,跟我来。‘倒吊人’区,就是字面意思,睡觉时头朝下那种,早点习惯。”

凯伦拖着酸痛的身体跟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诺克斯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以及莉奥拉在技术区被认可的消息。

重力漆……新的维度。

他握了握还在发颤的右手,又感受了一下左臂义体深处传来的、未曾停歇的细微嗡鸣。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某种久违的、近乎渴望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要掌握这东西。无论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