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极夜区的活雕塑禁区
凯伦在第七分局沉闷的嗡鸣中又处理了两个无关痛痒的时序紊乱案例，赚取了不到四小时的时间。就在他准备查看下午的追猎悬赏公告时，修复舱的内置通讯器响了，不是系统提示音，而是尖锐的、代表直接上级联络的蜂鸣。
【C环-74号，凯伦·瓦尔基里。立即前往局长办公室。重复，立即前往。】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动静的修复师投来短暂的一瞥，目光里混杂着同情、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被局长直接召见，在第七分局通常不是好事——要么是严重的失误，要么是没人愿意接的脏活累活。
凯伦的心沉了一下。他断开神经连接，拔出探头，动作因为一丝不祥的预感而略显僵硬。左臂的机械义体无声地收拢五指。他默默滑出修复舱，穿过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金属棺材”，走向位于环形空间边缘、一扇明显比其他门更厚重、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
门边的生物扫描器确认了他的身份。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赫姆·克罗诺斯局长的办公室与外面压抑的工厂式环境截然不同。空间宽敞，墙壁是柔和的哑光灰色，模拟了极昼区边缘那种纯净、稳定（但稍暗）的天光，让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一座旧数据塔深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而冷淡的合成熏香，用以掩盖所有不洁的气味。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实际是高分辨率屏幕）正展示着涅索斯城全景动态图，三大区域的光影流动、时间潮汐的模拟波纹、以及无数代表数据流和人员移动的光点，尽收眼底。
赫姆本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影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时序局高级官员制服——深灰色，袖口和领口有银色的时间齿轮纹章。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面容冷峻，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眼神中沉淀的某种东西，暗示他的实际年龄或经历可能远超外表。
他没有转身。
“凯伦·瓦尔基里。”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感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修复师编号K-074，兼低阶追猎者许可。当前时间余额…”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读取某个隐形界面，“…不到四天。效率评级：稳定但平庸。无重大过失记录，也无突出贡献。”
凯伦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局长。”
赫姆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黎明前的冻雾，扫过凯伦时，带着一种评估仪器般的审视，掠过他朴素的工装、略显疲惫的面容，最后落在那只裸露的机械左臂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仿佛看到了某种不洁的瑕疵。
“你的机械臂，”赫姆开口，语气平淡，“‘锈蚀天使’的黑市货，掘进者III型基础款。神经接驳粗糙，反应延迟预估在47到63毫秒之间。用它进行精细时序修复，尤其是处理涉及运动记忆的紊乱，会增加3.8%的失误概率。”
凯伦感到一阵微弱的屈辱和警惕。对方调查过他，而且非常详细。“它不影响我完成任务，局长。”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或许。”赫姆不置可否，走向他那张宽阔的、由某种暗色复合材料制成的办公桌，桌面光滑如镜，除了一个孤零零的金属数据方块，空无一物。“但我们需要谈的，不是你在修复舱里的表现。”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数据方块。
一片复杂的全息图像立刻从桌面升起，旋转、放大。那是一份任务简报，背景是极夜区边缘扭曲、黑暗的轮廓。
“地点：极夜区，编号E-7次级观测站废墟，位于当前潮汐预测的‘缓凝区’边缘，波动风险等级：高。”赫姆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技术手册。“目标：一名前奥瑞恩集团次级研究员，因私自进行未授权的时间潮汐辐射实验，导致自身意识时序严重紊乱，并在一次潮汐锋面意外扫过时，躯体被部分凝固。其个人数据库可能存有未按规定上报的初级实验数据。集团要求回收数据，并对目标进行‘最终处理’。”
图像聚焦，显示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下半身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多棱面的彩色结晶状，上半身则相对正常，但动作极其缓慢、扭曲。
活雕塑。凯伦胃部一阵紧缩。他听过太多关于极夜区的恐怖传闻，关于那些误入或被迫进入后，被凝固在时间中的“雕塑”。他们并非死亡，据说意识以亿万倍慢速运转，困在永恒的瞬间，感受着无法形容的折磨。
“这是一项外勤回收任务，”赫姆继续说，灰色的眼睛锁定凯伦，“需要进入极夜区外围，使用专用设备读取目标残存意识中的数据碎片，然后确保目标……无法继续存在。任务成功奖励：240小时的标准时间额度，以及50单位‘平静’或等值其他核准情绪币。”
240小时。十天。凯伦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比他埋头苦干半个月赚得都多。但……
“为什么是我，局长？”凯伦问，努力不让声音透出渴望或恐惧，“这种任务，通常有更专业的回收小组，或者……”
“或者什么？”赫姆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或者派更‘有价值’的人员去冒险？瓦尔基里，第七分局有十七名修复师兼有低阶追猎许可。其中十二人时间余额高于一周，三人有家室牵绊，一人在上次任务中表现出对集团指令的轻微犹豫。你的余额最低，背景最干净——或者说，最无足轻重。你擅长在混乱的意识中寻找碎片，并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机械臂，“你对‘损失’有切身经验，应该更能理解风险，并珍惜报酬。”
话语中的冷酷算计让凯伦感到寒意。他是被选中的消耗品。余额最低，所以最渴望报酬；无牵无挂，所以损失成本最低；有过伤残，所以对危险的恐惧或许会被求生的欲望压制。完美的工具人选。
“装备呢？”凯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赫姆挥手调出另一份列表。“基础抗凝防护服一套，有效时间约30分钟，超出后防护效能指数衰减。便携式意识读取/擦除器一台。简易时间潮汐波动监测仪一台，精度有限，只能提供大概预警。武器自备。”他顿了顿，“任务简报、坐标、预测图会传输到你的个人终端。预付50小时，用于购置必要补给和……安抚情绪。任务失败或拒绝，预付金追回，并在你的记录上留下永久标记。明白了吗？”
明白。他别无选择。240小时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拒绝的后果同样可怕。他需要那些时间，就像快要溺死的人需要空气。
“……明白。”凯伦说。
“很好。”赫姆关闭了全息图像，“装备在楼下车库B7区领取。任务窗口从今天下午开始，持续48小时。超过时限，视为失败。不要让我失望，瓦尔基里。集团不喜欢失望。”
离开局长办公室，回到那嗡嗡作响的修复大厅，凯伦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实。240小时在他的余额显示器上跳动，像一团诱人而危险的火焰。恐惧在他心底滋生，却被他用那预付的50小时带来的短暂安全感和对巨额奖励的渴望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工位，直接走向出口。他需要去领取装备，然后去黑市补充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或许再买一点强效“平静”，他预感自己会需要它。
他没有直接去车库，而是绕到了数据塔外围一条狭窄的、几乎废弃的外部维修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布满灰尘的观察窗，正对着极夜区的方向。
他推开窗户，带着湿冷和莫名压抑感的风灌了进来。从这里看去，极夜区不再是全景图上抽象的边缘。它是一片吞噬光线的、缓缓蠕动的黑暗，像粘稠的沥青海洋。靠近晨昏线的地方，黑暗的边缘不断泛起一种病态的、珍珠母贝般的冷光，时而扩张，时而收缩——那是时间潮汐在呼吸。几座建筑的尖端刺入那片黑暗，很快就被扭曲、拉长，变成怪异而僵硬的轮廓，如同沉入深海逐渐石化的船只残骸。
他看到一个很小的光点，大概是某支官方巡逻艇，在极夜区边缘小心翼翼地徘徊，迅速转向离开，仿佛怕被那黑暗粘住。
“活雕塑……”凯伦低声自语。他想起了简报里那个下半身结晶化的人影。那个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无尽的坠落？凝固的火焰？还是思维被拉长成一条无限细的线，永无止境？
“喂，修复师！”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凯伦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技术员正靠在另一边窗台抽烟，劣质合成烟草的气味刺鼻。“看什么呢？那片吃人的黑？”
凯伦没说话。
技术员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劝你别看得太入迷。那地方，时间不是时间，空间不是空间。进去的人，运气好的变成玻璃摆件，运气差的……嘿嘿，连摆件都当不成，直接散成灰了。听说集团老是派人进去找东西，十个能回来三四个就不错了。怎么，你也要去？”
凯伦沉默了一下，反问：“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表情，”技术员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怕又想要，跟那些领了高危任务出去前的家伙一个德行。小心点吧，小子。局里给的破烂防护服，也就比雨衣强点。真要碰上潮汐锋面，祈祷你跑得够快。”
说完，技术员掐灭烟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凯伦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片蠕动的黑暗。240小时。活雕塑。赫姆局长冰冷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带着灰尘和远处黑暗气息的空气，关上了观察窗。
该去领装备了。时间，正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