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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赛博反抗战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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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感官租赁的黑市秘辛

他没有直接冲向那个坐标。冲动是奢侈品,而他在涅索斯城底层挣扎多年,早已学会用最廉价的代价换取生存——谨慎,近乎懦弱的谨慎。清道夫的阴影还在附近的巷道游弋,引擎的低吼如同猛兽搜寻猎物时的呼吸。凯伦知道,现在一头扎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或者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窗口,也需要更多的信息。那个求救信号太模糊,太危险。他需要知道,自己可能卷入的到底是什么。

他改变了方向,没有返回居所,也没有前往坐标点,而是再次折向“蜂巢”深处,目标是他信赖(如果这个词能用在这种交易上的话)的情报来源——“虫佬”的铺子。尽管刚刚为追猎任务支付了不菲的情报费,但他需要另一个领域的信息,而虫佬的触角,据说能伸到这座城市的许多阴暗角落。

再次来到那条堆满电子垃圾的死胡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虫佬依旧坐在柜台后,摆弄着另一个看不出用途的电路板。浑浊的玻璃珠眼睛抬起来,看到是凯伦,尤其是注意到他脸上还未完全散去的警惕和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时,虫佬的嘴角再次扯动了一下。

“又是你。这次又想知道什么?哪个帮派的老窝?还是哪条走私路线最近比较‘干净’?”虫佬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沙哑。

凯伦没有废话,他调出个人终端,但没有展示任何具体信息,只是低声问:“感官共享联合体,最近有什么风声?关于……叛逃的。”

虫佬摆弄电路板的手停顿了半秒。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凯伦的眼睛。老头抬起眼皮,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还有一丝……兴趣?

“感官联合体?”虫佬慢悠悠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那可是奥瑞恩旗下的金母鸡,看管得严实着呢。叛逃?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听来的。”凯伦避而不答,目光紧盯着虫佬,“有,还是没有?具体点。”

虫佬放下电路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更浓了。“最近……联合体内部是不太消停。听说有几个核心数据维护部门的技师,接连‘请假’或者‘调职’,但再也没出现过。上面的人在秘密排查,动静不大,但瞒不过某些耳朵。”他用脏兮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清道夫都出动了,可不是小事。”

“为了什么?”凯伦追问,“普通的数据失误,不至于动用清道夫。”

虫佬那只好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这就问到点子上了,小子。感官租赁,你知道的,穷人出租自己的眼睛、耳朵、手指头的感觉,让那些有钱没处花的阔佬体验刺激、痛苦、甚至濒死感,换点时间或情绪币糊口。长期干这个的,脑子都会变得有点……不对劲,分不清哪些感觉是自己的,哪些是租出去的。”

凯伦点点头,这在时序修复局太常见了。许多时序紊乱者都有长期感官出租史。

“但传言说,”虫佬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联合体的技术,不止是‘体验共享’那么简单。他们在接收、处理、传输这些感官数据流的时候,可能会……顺带‘备份’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凯伦的心跳微微加快。

“意识碎片。”虫佬吐出这个词,如同吐出一口带毒的烟雾,“最隐秘的念头,最深处的情感模式,甚至是……记忆的底层编码。这些东西,理论上,如果能被提取、分析、重组……”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凯伦。

凯伦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意识数据备份?窃取?这听起来比单纯的情绪货币交易更加骇人听闻。情绪是感受的切片,而意识……那是构成“自我”的基石。如果奥瑞恩连这个都在暗中收集……

“有证据吗?”凯伦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证据?”虫佬嗤笑一声,靠回椅背,“那种东西,就算有,也早就被清道夫烧成灰,连带着知道的人一起。这只是黑市里流传的鬼故事,用来吓唬新来的,或者给某些神秘失踪事件找个解释。没人能证实,也没人敢去证实。”他顿了顿,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凯伦,“不过,空穴不来风。能让清道夫大规模出动的‘叛逃’,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偷了点技术图纸那么简单。我听说,跑掉的那个,是个挺厉害的核心技师,可能……真的碰触到了某些不该碰的数据库。”

凯伦沉默着。虫佬的情报和他接收到的求救信号碎片吻合了。叛逃的感官技师,携带核心数据,涉及的可能不仅是技术机密,还有更黑暗的、关于意识操控的秘密。

“那个坐标附近,”凯伦试探着问,“有什么特别吗?旧排水枢纽那边。”

虫佬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语气中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小子,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听我一句劝:别去。清道夫出动,意味着奥瑞恩下了决心要清除‘麻烦’。任何靠近那个区域、看起来可疑的人,都会被纳入清除名单。那不是治安官的小打小闹,那是真正的‘清理’。你这条命,还有你这身破烂义体,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我只是好奇。”凯伦避开他的目光。

“好奇害死猫,更害死穷鬼。”虫佬冷笑,“有些人逃跑,不是因为他们想自由,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还能跑掉的人,本身就是更大的麻烦。奥瑞恩不会让这种麻烦活着,也不会让任何可能接触过这个麻烦的人……好过。”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虫佬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撇清关系。黑市情报贩子的生存法则之一:不沾染过于致命的麻烦。

凯伦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了。他调出自己的情绪账户,沉默地支付了一笔比上次更可观的“专注”情绪币——这是他仅剩的、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之一。情报的代价,随着风险的提升而水涨船高。

虫佬看着到账信息,脸上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复杂。“钱我收了,话我也说了。听不听由你。最后送你一句:在这座城市里,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一无所知死得更快。尤其是当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又没能力改变什么的时候。”

凯伦没有回应,转身离开了铺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混杂的气味和虫佬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走在昏暗的巷道里,虫佬的话和之前的求救信号在他脑海中交织、发酵。感官租赁的黑幕,意识数据窃取的传言,清道夫的致命追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比时序修复局的压迫、时间债务的残酷更深的黑暗。

那个坐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好奇心被彻底点燃,混合着对奥瑞恩日益增长的憎恶,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触碰那“不该看的东西”的冲动。但同时,恐惧也在成倍增加。清道夫不是他能对抗的。虫佬的警告绝非虚言。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冰冷的、布满涂鸦的墙上。左臂的机械义体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时间余额在视野角落安静地流逝。情绪账户里又少了一部分。

是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时序修复局那麻木的循环里,用刚刚“赚”来的时间苟延残喘,直到下一次危机降临?还是……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去那个坐标看一眼?或许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陷阱和死亡。或许那里真的有某个携带秘密的逃亡者,一个可能揭开这座城市更恐怖真相的钥匙。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个求救信号和随之而来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大。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纯粹为了生存而麻木地行动。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求知欲,反抗欲,或者仅仅是受够了被完全掌控的窒息感——正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高处那永恒流转的紫蓝色天光,望向极昼区刺眼的霓虹和极夜区沉默的黑暗。坐标的方向,在那片光芒与阴影的交界处。

去,还是不去?这个选择,不再仅仅关乎几个小时的生存时间,而开始关乎他是谁,以及他想要在这座吞噬一切的巨构都市里,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