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机械义体的重生
剧痛是他的锚。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用钝锤敲打左肩断口处裸露的、烧焦的神经束。失血带来的冰冷已经蔓延到四肢末端,唯有那片血肉模糊的残缺处,燃烧着地狱般的灼痛,提醒他还活着——勉强活着。
凯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个维修井,又是怎么拖着残躯在晨昏线区迷宫般的巷道和管道中挪动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摇摆。有时是剧烈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看到自己在地上拖出的断续血痕;有时是彻底的黑甜,仿佛要坠入永恒的安眠,却又被求生本能和臂间计时器固执的嗡鸣(时间还在走,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强行拽回。
他不敢去任何正规医疗机构。奥瑞恩旗下的诊所会记录一切,包括因“执行集团任务”导致的伤残。赫姆局长警告过,任务失败会有“永久标记”。他现在这样回去,别说240小时的奖励,那预付的50小时可能都要被追回,甚至可能因“损坏装备”、“未能回收数据”而被追究责任。不,他需要黑市,需要那些不问来历、只认钱的地方。
“锈蚀天使”。
这个名字是他从其他底层修复师和追猎者的只言片语中听来的。一个藏在“蜂巢”深处,靠近排污主管道区域的非法义体改造坊。据说便宜,高效,且不留记录。
凯伦用机械右臂(此刻他无比感激这只手臂还能工作)和仅存的右腿,一点一点向那个方向挪动。他撕下残破抗凝服的布料,胡乱捆扎住左臂断口,但鲜血还是不断渗出。路上偶尔有人瞥见他,都迅速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在晨昏线区,重伤濒死的人不罕见,没人想惹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小时,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浓烈的臭氧、合成润滑剂、烧焦的金属和某种防腐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盖过了排污管的恶臭。循着气味和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他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死胡同。尽头,一扇用锈蚀的飞船舱门改造成的“门”半掩着,门上用喷漆涂着一个粗糙的、翅膀残缺的天使图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锈蚀天使——修补你的翅膀,不问你怎么折的”。
凯伦用尽最后力气,撞开了那扇门。
里面空间比他想象的宽敞,但异常杂乱。昏暗的红色灯光下,各种型号、新旧不一的机械义肢、内部骨骼框架、伺服电机像屠宰场的肉块一样挂在生锈的钩子上。工作台上堆满了工具、打开的电子元件和流淌着不明液体的容器。空气混浊,血腥味、金属味和化学味浓得化不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在一具打开的胸腔骨架前忙碌,焊接火花不时飞溅。听到动静,那人慢慢转过身。
“老瘸疤”——这是黑市里人们对他的称呼,他自己似乎也不介意。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也可能更老,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止是皱纹,还有几道明显的、愈合粗糙的疤痕,其中一道从左眼眉骨斜劈到下巴,让那只眼睛浑浊无光。他穿着一件油污发亮、辨不出原色的皮围裙,裸露的右臂是粗糙的机械结构,手指是各种可替换的工具头。他的左腿明显不自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嗬,”老瘸疤用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靠在门框上、几乎站不稳的凯伦,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新鲜货色。时间凝固的伤?让老子瞧瞧。”
他甚至没问凯伦是谁,来干什么,径直走过来,动作出奇的快。他用机械手指(现在是镊子状)粗暴地扯开凯伦临时包扎的布料,凑近断口,浑浊的眼睛眯起。
“齐肘下,断口还算……干净。凝固效应残留轻微,组织坏死边缘清晰。运气不错,小子,再往上几公分,肩关节神经丛要是被‘冻’坏了,神仙也给你接不上好东西。”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专业的、近乎冷酷的评估口吻,“抗凝服失效点冲击伤,典型的极夜区倒霉蛋。时序局的?还是哪个不开眼的走私贩?”
凯伦嘴唇干裂,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省点力气。”老瘸疤松开镊子,转身走向一个满是灰尘的货架,“老子这儿不问客户来历,只谈价钱和方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基础止血,残肢清理,装个最便宜的挂钩假肢,能让你端个杯子,拿点轻东西。便宜,但屁用没有。二,换条能用的机械义体,接驳主要神经,有基础力量和功能,但贵,而且疼。”
“……机……械……”凯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智。”老瘸疤从货架上拖下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哐当一声扔在工作台边。“掘进者III型,老掉牙的型号,但结构简单,耐操,力反馈基础。奥瑞恩矿业公司二十年前的民用版,退役后被老子收来改过。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灵敏型、战斗型差远了,但对你这穷鬼来说,够用。”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段银灰色的机械臂骨架,覆盖着磨损的合成皮肤,手部是简单的三指钳状结构,手腕和肘部有可替换的工具接口。看起来确实笨重、陈旧。
“神经接驳套件是老款的,疼,而且可能会有延迟,幻肢感也强。但好处是兼容性强,不容易被奥瑞恩的官方扫描锁定为‘可疑改装’。”老瘸疤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准备工具——闪烁着危险电弧的骨锯,各种型号的探针和接口,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线缆束。
“多……少……”凯伦问,声音虚弱。
“全套,包括麻醉(效果有限)、手术、基础调试、三天内免费处理排异反应(如果发生),”老瘸疤报出一个数字,是凯伦当前时间余额(加上预付的50小时和之前赚的)的一大半,还要求支付一部分情绪币作为“镇痛和稳定费”。
凯伦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艰难地点点头,授权了转账。余额锐减带来的冰冷,似乎暂时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躺上去。”老瘸疤指了指房间角落一张污渍斑斑、铺着破旧皮革的金属台子,上面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机油。
凯伦几乎是被老瘸疤的机械臂拖上去的。他被固定住,一支冰冷的针剂扎进颈部。一种麻木感迅速扩散,但断口处的剧痛只是变得遥远、模糊,并未消失,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燃烧。他能感觉到震动、拉扯,听到骨锯启动的尖啸和切割骨骼的沉闷声响,闻到皮肉烧焦的焦糊味。老瘸疤的动作快而精准,毫无怜悯。
“忍着点,小子,”老瘸疤的声音在嗡嗡的噪音中传来,“这种伤,老子见多了。每个月总有几个不知死活,或是被逼着去极夜区边缘找食吃的蠢货,回来时缺胳膊少腿。奥瑞恩那帮杂种,给的防护服都是次品,预测图十次有五次不准。妈的,拿人命填他们的实验和数据。”
凯伦无法回应,只能在半麻醉的剧痛中听着。
“你这还算好的,”老瘸疤继续叨叨,仿佛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或是凯伦的,“只是丢了条胳膊。老子见过整个人下半身都开始晶化的,抬过来的时候还他妈有点知觉,哭爹喊娘求我了结他……嘿,那才叫惨。还有更邪门的,意识困在里面,身体碎了,那点残留的‘感觉’还在……啧。”
神经接驳开始了。那是比切割更恐怖的体验。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强行刺入他断臂处残存的神经末端,然后与冰冷的、异质的金属线路强行焊接在一起。一种尖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刺痛和酥麻感爆发开来,即使有麻醉也让他浑身抽搐,发出非人的闷哼。
“对,就这个感觉。你的脑子得重新认识这条新胳膊。”老瘸疤不为所动,调整着探针的位置,“慢慢适应吧。以后刮风下雨,或者靠近时间潮汐活跃区,它可能会抽筋、乱动,或者让你觉得原来的手还在疼、在痒。习惯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那地狱般的过程终于接近尾声。凯伦感到左肩沉重了许多,一种陌生而坚硬的“存在感”取代了原先空荡的剧痛。他勉强偏过头,看到老瘸疤正在将合成皮肤的最后部分拉紧、粘合。一条银灰色的、略显笨拙的机械左臂,连接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是简单的三指钳,此刻无力地垂着。
“基本接上了。”老瘸疤退后一步,用油腻的布擦了擦手(机械手),“试试动一下手指。慢点,想象它还是你的肉手。”
凯伦集中精神,试图想象弯曲手指。一阵微弱的、延迟的电流感传来,机械臂的三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动作完全不自然,像是操纵一个粗糙的木偶。
“行了,神经信号能传过去就行。”老瘸疤还算满意,“力量模块还没完全激活,等你恢复点再说。现在,给钱,然后滚蛋。老子这儿不是疗养院。”
凯伦虚弱地从金属台上爬下来,双脚落地时一阵眩晕。他右臂扶着工作台,看着自己新生的、冰冷的左臂。它垂在那里,毫无生气,感觉像挂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金属。断口处的疼痛变成了持续的、闷闷的抽痛和神经接驳处尖锐的刺痛。幻肢感已经出现——他“感觉”到失去的手指在痉挛、发冷,但那位置空空如也。
他付清了余款,时间余额和情绪账户都见了底。老瘸疤丢给他一小包基础止痛药和消炎剂,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写的“基础操控指南”。
“三天内,如果出现皮肤大面积溃烂、机械臂无故连续抽搐、或者你感觉脑子开始想着用这条胳膊去掐死自己,就赶紧滚回来。”老瘸疤最后叮嘱,语气依旧硬邦邦,“另外,小心时序局和奥瑞恩的人。装了义体,尤其是黑市货,他们会多看你两眼。”
凯伦点点头,蹒跚着走向门口。外面的紫蓝色天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喂,小子。”老瘸疤在他身后又叫了一声。
凯伦回头。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记住这疼。记住是谁让你丢了胳膊。在这操蛋的城市里,想活得像个人,有时候光会躲和忍,没用。”
凯伦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锈蚀天使”。
接下来的几天,他躲在自己的墙居所里,与疼痛和新肢体作伴。按照指南,他尝试着活动机械臂,过程笨拙而充满挫折。简单的抓握动作都难以控制力度,要么纹丝不动,要么猛地合拢打碎东西。神经接驳的刺痛和幻肢的错觉日夜折磨着他。他几乎无法进行精细的时序修复工作,收入锐减。
他看着自己锐减的时间余额,感受着左肩持续的异样感和疼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极夜区那珍珠母贝般的恐怖光泽,赫姆局长冰冷的眼神,以及老瘸疤最后的话。
怨恨,像缓慢滋生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脏。对奥瑞恩,对时序局,对这座将他的一切——时间、情绪、感官,现在连身体的一部分都吞噬掉的城市。
他剩下的那只血肉之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而新生的、冰冷的机械左臂,指钳也在他无意识的驱使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缓缓收拢,仿佛要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