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奥瑞恩部队的围剿
时间潮汐进入“平潮期”的第三个小时,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工坊的能源循环系统切换到低功耗模式,大部分区域的照明转为暗淡的维持光,只有少数关键路径和岗哨的荧光苔藓仍在幽幽发亮。凯伦和“锚点”小组的另一个成员——“火花”,一个手臂上纹着电路图、专精陷阱设置的年轻女子——负责上半夜的瞭望哨。他们所在的观察点位于静滞罐外壳一个极其隐蔽的裂缝后,外面覆盖着拟真的锈蚀金属网和旧涂鸦,内部则利用重力漆将一小块区域“翻转”成舒适的水平面,正好能容纳两人蜷身而坐,透过网格缝隙俯瞰下方大片废墟和几条交错的地下管道入口。
凯伦的机械左臂神经接口传来轻微的酸胀感,这是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的副作用。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喷枪的握把,指腹感受着上面粗糙的防滑纹路。过去几天的强化训练让他的身体记住了喷涂的节奏和力道,肌肉也习惯了在违反直觉的重力方向上发力。但这仍然不够。诺克斯演示的那些高级技巧——小面积点喷变向、多矢量快速切换、利用重力场惯性进行长距离跃迁——他依然只能勉强模仿其形,远未掌握其神。
“安静得有点过头了,”“火花”忽然低声说,她的眼睛贴在自制潜望镜的目镜上,声音透过呼吸面罩的滤网传出,带着闷响。她正在监控几个远程感应涂鸦传回的微弱信号。“连‘锈鼠’(他们对在废墟中拾荒的流浪者的称呼)的活动都少了。”
凯伦也感觉到了异常。涅索斯城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总会有遥远的风扇嗡鸣、管道泄漏的嘶嘶声、或者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哭泣与争吵。但此刻,连这些背景噪音都仿佛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空气似乎也凝滞了,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金属腥气——那是大规模能量场预热的征兆。
他激活了义体左臂内置的低光增强视觉,透过网格向外望去。废墟在淡绿色的视野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远处城市边缘极昼区的永恒强光像一道模糊的苍白伤口,近处则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和扭曲的阴影。几条主要管道入口寂静无声,连往常偶尔闪烁的非法接驳指示灯都熄灭了。
“锚点说过,清道夫的巡逻路线最近在变,”凯伦压低声音,“赫姆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火花”哼了一声,调整着潜望镜的角度,“抓不到你,他‘时序编织者’的脸往哪儿搁?不过……”她顿了顿,“这次感觉不一样。能量读数在缓慢爬升,多个方向,呈合围态势。不是常规巡逻,是拉网。”
话音刚落,凯伦义体的听觉增强模块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高频的嗡鸣,正从远方迅速接近。不是引擎声,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扫描设备。
几乎同时,“火花”面前的简陋监控屏上,三个代表外围预警涂鸦的小红点同时闪烁起来,然后迅速熄灭。
“触发即毁,”“火花”的声音绷紧了,“是主动式能量扫描,高功率,针对性屏蔽了我们的伪装频率。他们知道要找什么了。”
她从潜望镜前猛地缩回头,一把扯下耳麦,按下腰间一个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全体注意!‘清道夫’!三方向合围,标准镇压阵型,带生命扫描和热能。他们扫掉了‘眼睛’!重复,他们扫掉了外围‘眼睛’!”
工坊内部,低沉的警报嗡鸣声瞬间响起,并非刺耳的尖叫,而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震动,通过金属结构传递到每一个角落。原本暗淡的照明闪烁了几下,迅速转为紧急状态的暗红色。原本沉睡或休息的区域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压低的命令。
凯伦和“火花”迅速撤离观察点。他们沿着一条预先设置好的紧急黄色撤离路径——这是一条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侧向吸附通道——快速横向移动,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罐壁。几秒钟后,他们原本藏身的位置传来“噗嗤”几声轻响,那是微型爆破弹穿透伪装网、在内部空腔炸开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电磁脉冲扰动,凯伦的义体视觉短暂地雪花了一下。
“他们锁定了,”凯伦咬牙,在通道尽头翻身跃下,落在一条较宽的蓝色路径上,恢复了正常行走姿势。“火花”紧随其后。
“去主防御区,诺克斯会在那儿,”“火花”喘着气,指向一条向下(相对他们当前重力方向)倾斜的螺旋路径。两人开始狂奔。
工坊内部已经行动起来。涂鸦师们奔向各自的防御位置,动作迅捷而沉默,显然演练过无数次。有人快速修补关键路径上的重力漆,有人从隐藏的武器库里取出改装过的能量步枪和重力漆投掷罐,还有人开始在一些次要通道入口喷涂紫色的“扰流”图案,制造混乱区域。
凯伦赶到主防御区——一个位于工坊中部、视野相对开阔、连接多条主要重力路径的平台时,诺克斯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加装了简易防护板的工装背心,机械义眼闪烁着冷静的蓝光,正在快速查看几个手持终端上传来的图像。莉奥拉也在,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镇定,她面前摊开着一个便携式终端,上面显示着复杂的信号波动图。
“来了多少?”诺克斯头也不抬地问。
“至少三架标准‘巡游者’悬浮车,从不同方向逼近,距离五百米,速度不快,在扫描。”“火花”语速很快,“地面部队,热信号显示大约两个标准小队,十二人左右,配备轻型护甲和制式步枪。他们驱赶了几波‘锈鼠’在前面探路。”
“赫姆的风格,用炮灰趟雷。”诺克斯冷笑,“‘钉子’、‘锚点’,带人去A3、C7区,激活‘乱流陷阱’和‘失衡带’,迟滞地面部队,别硬拼,把他们往B区的‘迷宫’引。‘扳手’,带技术组去维护核心路径能量,确保撤退路线畅通。‘火花’,你去E区,把那些‘惊喜礼包’准备好。”
众人低声应命,迅速散开。诺克斯这才看向凯伦和莉奥拉。“你,”他指着凯伦,“跟‘锚点’那组。你的任务是学习,和用你那铁胳膊处理任何靠近的麻烦。记住,重力漆是我们的主场,别离开有效路径范围。你,”他转向莉奥拉,“留在这里,监控他们的通讯频段,试试能不能干扰或者误导。‘扳手’给你留了工具。”
莉奥拉用力点头,手指已经在终端上飞快操作起来。
凯伦抓起旁边武器架上的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枪口加装了重力漆喷射附件,又将几罐基础漆料塞进腰间的挂袋,转身追上正在快速离开的“锚点”小组。
A3区是工坊外围一片复杂的管道森林,巨大的废弃管道纵横交错,形成天然的迷宫。这里的重力环境被工坊成员刻意改造过,更加复杂多变。蓝色的“地面”路径往往只延伸几米就中断,需要跳跃到另一段黄色侧移路径上,有些区域甚至故意喷涂了不稳定的、快速衰减的紫色扰流点,让不熟悉的人寸步难行。
“锚点”小组除了凯伦,还有“钉子”和另一个叫“回声”的沉默男子,他一只耳朵戴着复杂的接收器阵列。他们迅速在几处关键节点布置了“乱流陷阱”——将高浓度的紫色漆料混入特制的黏胶囊中,投掷或设置在敌人必经之路,一旦触发或遥控引爆,会在小范围内产生剧烈且无规律的重力扰动,足以让穿着标准作战服的士兵瞬间失去平衡甚至被甩飞。
“来了,”“回声”忽然开口,他的接收器捕捉到了细微的振动和声音。“两个地面小组,分散队形,前面有三个……不,四个生命体在移动,很慌乱,应该是被驱赶的流浪者。”
“让他们过去,”“锚点”沉声道,液压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等士兵进入陷阱区。”
透过管道缝隙,凯伦看到了微光下的情景。几个衣衫褴褛、惊恐万状的拾荒者被身后的能量步枪逼迫着,跌跌撞撞地走入管道区。他们显然不熟悉这里的重力环境,不断被看不见的力场绊倒、撞在管道上,发出压抑的哭喊和呻吟。在他们身后约二十米,奥瑞恩的清道夫士兵出现了。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护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行动间步伐稳健,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手中的步枪不断扫描着四周。
“就是现在,”“锚点”低喝。
“钉子”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砰!砰!砰!
几声闷响在不远处接连响起,没有火光,只有瞬间扭曲的空气和飞溅的紫色黏液。紧接着,凄厉的惊呼和咒骂传来。只见几名踏入陷阱区的士兵身体骤然失控,像被无形的大手胡乱抛掷:有的猛地向上撞到头顶的管道,有的被横向狠狠拍在侧壁,还有的直接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护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队形瞬间大乱。
“打!”“锚点”率先开火,他手中的改装步枪射出的不是能量束,而是包裹着少量红色“上浮”漆料的弹丸。弹丸击中一名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士兵的胸甲,虽然没有穿透护甲,但附着的漆料瞬间生效,产生一股向上的推力。那名士兵惊呼着被“推”离地面,撞进上方一堆锈蚀的金属废料中,一时挣扎不起。
“钉子”和“回声”也各自开火,他们的武器更多是制造混乱和分割敌人。凯伦则按照训练,快速移动到另一侧,利用黄色路径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根粗大的横向管道,居高临下。他瞄准了一个似乎是小队长、正在试图重整队形的士兵,扣动了霰弹枪的扳机。
枪声轰鸣,数十枚钢珠夹杂着蓝色漆料喷射而出。大部分被护甲弹开,但有几颗击中了对方的手臂和腿部未受甲片覆盖的连接处。更重要的是,蓝色漆料在其脚下和周围地面蔓延开来。
那小队长脚下原本稳定的重力方向突然改变!他感觉自己猛地向一侧“歪倒”,实际上是他脚下的“地面”方向被临时改写了。他踉跄着试图调整,但凯伦已经从管道上一跃而下,机械左臂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头盔侧面。
哐!
护甲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但冲击依然让那小队长眩晕。凯伦落地,顺势一个翻滚,躲开另一名士兵匆忙射来的能量束(能量束在复杂重力场中发生了轻微偏折),抬手又是一枪,这次是红色漆料,将那名士兵“推”向一根尖锐的管道断口。
战斗短暂而激烈。重力漆制造的混乱环境让训练有素的清道夫部队难以发挥人数和装备优势。他们不熟悉这里每一处可能突然改变的重力方向,而“锚点”小组则如鱼得水。凯伦的机械义体在需要爆发力破坏护甲或快速移动时展现了价值,但他也几次因为对重力变化预判不足而险些失误,全靠“钉子”及时用黄色漆料制造吸附点帮他稳住身形。
“撤!进B区迷宫!”看到另一组清道夫士兵从侧翼包抄过来,并且悬浮车的扫描光束已经逼近,“锚点”果断下令。
小组几人迅速沿着预设的撤退路径移动,那是几条连贯性极好、颜色不断变化的复杂涂鸦带,需要精确的跳跃和转向。凯伦紧随其后,感觉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悬浮车引擎声。
B区“迷宫”是工坊外围防御的核心之一。这里原本是密集的冷却管道群,被工坊成员用大量重力漆改造成了立体的、方向混乱的复杂结构。蓝色、黄色、红色的路径交织错乱,有些路径甚至是环状或死胡同,还散布着大量伪装的路径和真正的陷阱。
追兵果然被引入了迷宫。凯伦透过管道缝隙看到,清道夫士兵们试图保持队形,但很快就在不断变化的重力方向和错综复杂的路径中迷失。有人踏上了伪装的蓝色路径(其实是快速失效的劣质漆),突然失足坠落;有人被引向一条看似通畅、实则尽头是紫色扰流区的管道,在里面晕头转向;还有人试图用能量武器开路,却只是打爆了几根无关紧要的管道,激起漫天锈尘。
“干得不错,铁胳膊,”“钉子”在一条横向的黄色路径上与凯伦交错而过时,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冲,“刚才那下重击够劲。但你的转向慢了零点五秒,在墙上跑的时候,犹豫就是坠落。”
凯伦没时间回应。他们已经穿过迷宫,抵达一处相对安全的集结点。这里已经聚集了其他几个防御小组的人,大家都有些喘息,但眼神依旧锐利。
“‘火花’的‘礼包’准备好了吗?”一个满脸油污的技师问道。
“早好了,就等大鱼上钩。”一个熟悉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凯伦抬头,看到“火花”倒挂在(相对于凯伦当前的重力方向)一条红色路径上,手里拿着一个复杂的遥控装置。
就在这时,莉奥拉的声音透过每个人耳中的简易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电流干扰的杂音,但很清晰:“注意……悬浮车在调整频率……尝试突破我们的基础信号屏蔽……我干扰了它们的扫描成像,但撑不了多久……它们似乎在呼叫什么……信号很强,正在解码……是‘请求重压特遣队支援’……重复,‘重压特遣队’!”
“重压特遣队”这个词让集结点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成员交换了眼神,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凝重。
“妈的,”“钉子”啐了一口,“赫姆这老狗动真格的了。那是专门对付重力涂鸦的部队。”
诺克斯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冷静依旧,但语速加快:“所有小组,按第二套方案,向工坊核心区梯次撤退。引爆所有预设陷阱,迟滞他们。‘火花’,等第一辆悬浮车进入E区伏击圈就动手。凯伦,你的小组断后,然后从γ通道撤回。快!”
命令清晰而果断。凯伦感到“锚点”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听到了?断后。‘钉子’、‘回声’,老位置。铁胳膊,你跟我来,教你点真正‘断后’的花样。”
战斗,从试探性的围剿,正在演变成真正的攻防。而凯伦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重压特遣队的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他刚刚因初战而有些发热的血液中。他握紧了手中的喷枪和武器,看向前方那光影扭曲、重力紊乱的迷宫深处,悬浮车低沉的嗡鸣正如同兽群的咆哮,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