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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赛博反抗战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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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臂间倒计时

冰冷的触感率先苏醒。

那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嵌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虚无牵引。

凯伦·瓦尔基里甚至不需要睁眼,左臂内侧那片与皮肤熔接的银色金属板,便将一组数字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的黑暗背景上——并非视觉,更像一种冰冷的知觉宣告:

【71:48:29】

还剩不到三天。

他猛地睁开眼,紫蓝色的、永恒不变的晨昏天光,从悬在头顶斜上方的方形窗户渗进来。说那是窗户并不准确,那只是墙体上一块被敲掉、用聚合物勉强封住的破洞。他正躺在这面墙上。

重力漆。基础型号,灰绿色,喷涂在占据整面墙壁的旧日巨幅广告残骸上。涂料改写局部重力的效能已临近衰减期,凯伦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细微的、不祥的吸附力波动,仿佛身下的墙壁随时会变回垂直,将他甩向三十米下方堆满锈蚀金属和冷凝水的巷底。

他缓缓起身,动作谨慎,避免任何突然的发力。墙居所内部不足四平米,所有物品——一张固定网格吊床、一个嵌入墙体的储藏凹槽、一套微型净水循环器——都用螺栓或更多重力漆斑点牢牢锚定在“地板”(也就是这面墙)上。对面“天花板”(实际是这栋建筑真正的地面)上,垂落着粗细细细的管线,几滴冷凝水正以慢得诡异的速度滴落,在半空被另一处私涂的重力场捕获,横向飞溅到隔壁的墙面上。

这里是被称作“蜂巢”的垂直贫民窟,晨昏线区无数这样的立体巢穴之一。活着,就是附着。

凯伦坐在吊床边缘,再次感受那个数字:71:48:15。每一次呼吸,秒数都在无情递减。他抬起右臂——血肉之躯,还算有力——用力搓了搓脸。皮肤粗糙,眼窝深陷。不需要镜子,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和“蜂巢”里的大多数一样:被时间本身熬煮得苍白,眼底沉淀着晨昏线特有的、非昼非夜的疲惫。

他调出视网膜内侧的第二个界面。更复杂,也更令人烦躁。

【情绪账户概览】

-可用余额:平静:12.7单位|专注:8.3单位|顺从:25.1单位

-负债/禁用:焦虑:高(抑制中)|恐惧:中(监测)|愤怒:低(警告)

-今日推荐维持状态:平静/顺从混合态,以优化时序修复工作效率。

“优化效率。”凯伦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意思是,别想太多,别怕,别生气,乖乖干活,才能赚到下一口“时间”的粮食,才能买到维持“平静”和“专注”的情绪币,好继续干活。完美的闭环。奥瑞恩永生集团的智慧。

他从储藏凹槽里摸出半管营养膏,挤进嘴里。合成谷物的味道,带着一丝铁锈的余韵。进食时,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景象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又无比壮阔。涅索斯城在眼前铺开,却并非平铺直叙。极远处,城市的“顶端”,是极昼区——一片永恒燃烧着金白色炽光的领域,高耸入云的霓虹巨塔如同燃烧的脊柱刺破天际。那里时间流速快得疯狂,是寡头、顶级高管和付得起巨额“锁龄费”者的乐园。传闻那里一分钟,抵得上晨昏线区十分钟寿命。财富在那里直接兑换为膨胀的生命体验。

而与极昼区相接的,是横贯整个视野、无比宽阔的晨昏带——他所在的区域。紫蓝、暗红、昏黄的光谱在这里缓慢流转、交融,从未真正天明,也从未真正黑夜。时间是正常的毒药,一分一秒公平地杀死每一个人。错综复杂的建筑如同巨兽腐朽的肋骨,向外刺出,又被无数后续搭建的棚屋、管道、悬桥、违规重力涂层改造的立面所覆盖,形成一片无比复杂、充满窒息感的立体丛林。霓虹广告牌闪烁,大部分是奥瑞恩旗下产业的广告:“租赁时间,购买未来!”“感官新世界,体验他人人生!”“情绪银行,存储你的每一份感受!”

而在视野的另一端,与极昼区截然相反的,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极夜区。绝对的黑暗,并非没有光,而是光线在那里仿佛陷入泥潭,被无限拉长、稀释,最终只剩下模糊、僵硬的轮廓。时间在那里近乎停滞,是生命的禁区,也是奥瑞恩处置“废弃物”和进行某些极端实验的场所。偶尔,极夜区的边缘会泛起一阵不祥的、珍珠母贝般的冷光,那是时间潮汐在涨落,危险的信号。

一座城市,三种时间。而他卡在中间,余额不足。

营养膏提供的能量微微驱散了身体的冰冷,但精神上的紧绷感丝毫未减。焦虑指数在视网膜边角轻微跳动了一下,被他强行用“平静”余额压下。不能浪费,每一单位情绪货币都来之不易。

今天他必须去时序修复局报到,接取任务。修复那些因感官过载、时间债务焦虑或偶然暴露在时间潮汐异常辐射中而记忆时序错乱的可怜虫,把他们的意识碎片整理归档,或者干脆隔离。按件计酬,酬劳是时间。不多,但能续命。

也可能,运气“好”的话,能接到一份“追猎”外快。追捕时间逃犯,那些试图逃脱时间债务或盗窃时间储备的底层蝼蚁。赏金高一些,但更危险,也更……肮脏。

凯伦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衣袖之下,是机械义体与血肉结合的疤痕。不是这次,是更早之前的一次“意外”留下的。具体细节有些模糊,只记得剧痛和恐惧。有时他会做关于黑暗和凝固的噩梦,梦里没有声音,没有运动,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停滞。

他甩甩头,摆脱那瞬间袭来的寒意。恐惧指数又有波动。

该动了。

他套上一件磨损严重的深灰色工装外套,检查了一下腰间皮袋里的几样东西:一枚老旧的神经接驳探头(时序修复工具),一小罐应急止血泡沫,还有最后两枚面值最低的“平静”硬币,实体货币,用于某些不接受直接神经转账的黑市交易。

他走到墙居所的“门口”——一个需要攀爬一段垂直梯子才能抵达的洞口,这段梯子涂抹了另一片重力漆,方向与他的居所垂直。他熟练地爬上去,来到一条横向的、由旧通风管道改造而成的走道。这里稍微“宽敞”了些,足以让人弯腰前行。管道壁上满是涂鸦和锈迹,劣质重力漆的刺鼻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管道里已有其他早起者在蠕动,像蚁穴中的工蚁。沉默,偶有咳嗽。目光相遇时迅速避开,彼此都是倒计时行走的囚徒,没什么可交流的。

凯伦汇入这沉默的行列,朝着时序修复局第七分局的方向,在迷宫般的管道和悬桥中穿行。头顶,极高处,极昼区的光芒依旧灼热炫耀;脚下,深渊般的巷道深处,极夜区的黑暗沉默蠕动。

而他臂间的数字,稳稳地跳动着:

【71:47:01】

新的一天,在涅索斯城晨昏不分的天空下,开始了。以倒计时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