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奥瑞恩清道夫的追杀
仓库外的嗡鸣声像一群饥饿的金属蜂群,正在迅速逼近。不是一辆,至少是三辆悬浮车,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低沉的能量引擎声波在废弃建筑之间回荡,震得生锈的金属结构簌簌作响。
凯伦和莉奥拉几乎同时从货箱后弹起。没有言语交流,凯伦一把抓起应急包,莉奥拉则将芯片和破解器飞快地塞回身上隐蔽的口袋。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迫,以及一丝迅速压抑下去的恐惧。
“走这边!”凯伦压低声音,指向仓库夹层远端一个被货箱半掩的缺口。那里不是门,更像是墙壁年久失修崩塌形成的破洞,外面连着一条悬空的、锈迹斑斑的维修走廊。
他们刚冲出仓库,来到那条吱呀作响的走廊上,刺目的白色光柱就撕裂了仓库内部的部分黑暗,从他们刚才藏身处的上方扫过。悬浮车没有贸然进入狭小空间,而是用探照灯和扫描阵列进行压制性侦察。
“发现热源残留!移动轨迹指向外部走廊!”一个经过合成器处理的、不带感情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来。紧接着,是悬浮车调整方向时能量流的尖啸。
“快!”凯伦催促着,沿着走廊向前奔跑。走廊很短,尽头连接着一片低矮建筑群杂乱无章的屋顶。屋顶上堆满了废弃的太阳能板骨架、断裂的管道和不知名的机械残骸,在晨昏线永恒的微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他们刚踏上屋顶,身后就传来了捕捉网发射器特有的、压缩空气释放的“噗嗤”声。一张闪烁着蓝色电弧的大网擦着凯伦的后背飞过,罩在了一堆垃圾上,电弧噼啪作响,瞬间将合成材料烧灼出焦痕。
凯伦回头看了一眼,心脏骤紧。三辆漆黑的悬浮车已经占据了仓库上空,呈三角阵型。车体底部的扫描阵列像一只只巨大的复眼,不断调整着角度。更远处,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装甲、头戴全封闭头盔的身影,正利用个人喷气背包从悬浮车后方跃下,稳稳落在屋顶边缘——清道夫的地面部队。
标准的围猎战术。空中单位封锁、压制、驱赶,地面精锐收网。
“别停!”莉奥拉喊道,她的声音因奔跑而急促,但异常清晰。她一边跑,一边快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太阳能板支架、裸露的线路管道、以及不远处一栋稍高建筑外墙上闪烁着的几块破损的全息广告牌。
凯伦带着她冲向屋顶另一侧的边缘。下面是一条更窄的巷道,堆满了垃圾,但巷道对面建筑的墙壁上,攀附着一大片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网络——那是旧时代供暖或通风系统的遗迹,如今成了贫民窟居民在垂直空间移动的“空中步道”之一,尽管锈蚀严重,危险万分。
没有犹豫,凯伦率先跃下。机械左臂精准地抓住一根粗壮的管道,身体顺势一荡,卸去下坠的力道,然后沿着管道网络横向移动。莉奥拉紧随其后,她的动作不如凯伦有力,但异常敏捷灵巧,仿佛对这类非常规路径并不陌生。她受伤的肩膀显然影响了发力,每次用力时脸色都会白上一分,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头顶传来悬浮车降低高度的嗡鸣,以及地面清道夫沉重的奔跑声。他们也被迫跳了下来,动作更加训练有素,利用喷气背包进行短距滑翔和精准落点,迅速拉近距离。
“左转!进那条横向管道!”凯伦喊道,指向侧面一条直径约一米五、黑黢黢的管道口。
两人刚钻进管道,一道眩晕脉冲的能量波纹就擦着管道口掠过,打在对面墙壁上,激起一片电火花。管道内部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机油味,光线几乎完全被阻挡,只有极远处管道转弯处可能有的破损透进微光。脚下湿滑,布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
凯伦打开义体自带的低光增强视觉,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单调的绿灰色。他拉着莉奥拉,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前进。管道并非笔直,不断有岔路和向上的检修口。
“他们很快会封锁所有出口!”莉奥拉喘息着说,同时从怀里掏出那个便携破解器,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你要干什么?”
“干扰他们!”莉奥拉没有多说,她的目光紧盯着破解器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她在尝试扫描并接入周围的公共网络节点。
清道夫的脚步声和通讯声已经在管道外响起,并且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他们的战术头盔显然也具备多种传感模式。
突然,莉奥拉眼睛一亮。“找到了!前方右侧五十米,有一个老旧的公共‘感官导引信标’,还在最低功耗运行,链接着这片区域的几个广告牌触觉反馈器!”
她快速输入几行命令。凯伦看到她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种在移动和高压下的精细黑客操作消耗极大。
几秒后。
管道外,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巷道上空,一块巨大的、播放着感官租赁广告的全息广告牌突然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广告里正在展示的“热带海滩阳光触感体验”画面猛地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雪花噪点,同时,广告牌边缘隐藏的、用于增强体验的“环境触觉反馈器”被强制超频激活!
“嗡——!!!”
一阵极其强烈、令人牙酸的低频振动以广告牌为中心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这振动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物体和人体表面的触觉干扰!
正准备进入管道的两名清道夫地面部队成员,首当其冲。他们坚固的战术装甲足以抵御一般冲击,但这种专门设计来模拟“海浪拍打”、“微风拂面”等细腻触感的反馈器被超频后,产生的是一种难以防御的全频段表面共振。两人的动作瞬间僵硬、失衡,头盔内部显然也受到了强烈干扰,发出痛苦的闷哼,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更妙的是,振动同时扰乱了空中悬浮车底部精密扫描阵列接收到的环境反馈信号。两辆悬浮车的扫描画面出现了短暂的剧烈波动和误判。
“B组报告!遭遇未知强触觉干扰!传感系统暂时紊乱!”
“扫描信号丢失!重新校准中!”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混乱!
“快!前面左转,上方有个检修井盖!”莉奥拉喊道,声音带着虚脱后的颤抖。
凯伦没有丝毫迟疑,机械左臂猛地向上挥击!“哐当”一声,生锈的金属井盖被砸飞。他托着莉奥拉的腰,用力将她先推了上去,然后自己灵活地攀爬而出。
外面是另一片屋顶,相对开阔,但更靠近晨昏线区的主干道之一。下方街道上,霓虹闪烁,行人机械地移动着。而就在他们冲出的屋顶边缘不远处,赫然有一个半封闭的、散发着廉价合成香气的小亭子——“瞬时感官租赁体验亭”。
亭子透明的隔间里,一个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年轻人正戴着厚重的头盔,身体连接着几根管线,微微抽搐着。他正在出租自己的视觉或触觉,换取可怜的几个分钟的时间余额或情绪币。对外面屋顶上正在发生的生死追逐,他毫无知觉,或者说,无力关心。
这荒谬而残酷的一幕像一根冰锥,刺了凯伦一下。但他来不及感慨,因为清道夫的追击又来了!
一辆悬浮车摆脱了干扰,从侧翼包抄过来,底部捕捉网发射器再次充能。另一队地面清道夫也从相邻建筑攀爬上来,举起了手中的非致命性眩晕步枪。
凯伦环顾四周,心沉了下去。前方是街道上空,没有直接跳跃的路径。左右和后方都被封锁。
“抓住我!”他低吼一声,在捕捉网发射的瞬间,猛地扑向屋顶边缘一根伸向街对面的、粗大但锈蚀的电缆!机械左臂的五指如同钢钳,死死扣住电缆。他的身体荡了出去,右手紧紧抓住了莉奥拉的手腕。
莉奥拉惊叫一声,身体悬空,全靠凯伦的手臂支撑。下方是数十米高的街道,悬浮车和霓虹灯光在脚下流淌。
“爬上来!顺着我的胳膊!”凯伦咬牙道,左臂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和晃动的冲击,连接处的神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义体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莉奥拉脸色惨白,但求生欲让她爆发出力量。她忍着肩膀的剧痛,用另一只手抓住凯伦的义体小臂,艰难地向上攀爬,最后终于够到了电缆,死死抱住。
凯伦松开右手,也双手并用,沿着电缆向对面建筑移动。电缆剧烈晃动,锈屑簌簌落下。
悬浮车调整角度,试图从下方发射捕捉网,但电缆的晃动和下方街道的复杂环境让瞄准变得困难。地面清道夫则试图用步枪封锁他们前进的路线,几道蓝色的眩晕脉冲擦着身体飞过,击中对面建筑外墙,留下焦黑的痕迹。
移动缓慢而危险。每一米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他们接近了对面的建筑屋顶边缘。凯伦看准时机,双脚猛地蹬在电缆上,借力向上一荡,机械左臂狠狠砸在屋顶边缘的矮墙上,将自己拉了上去,然后立刻转身去拽莉奥拉。
就在莉奥拉的手即将抓住凯伦伸出的手时——
“咻!”一道精准的眩晕脉冲从侧下方射来,击中了莉奥拉抱住电缆的手臂!
“啊!”莉奥拉痛呼一声,手臂瞬间麻痹,失去力量,整个人向后仰倒,向下方街道坠去!
“莉奥拉!”凯伦瞳孔骤缩,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半个身体探出屋顶边缘,机械左臂极限伸长,五指张开,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抓住了莉奥拉背包的肩带!
冲击力让凯伦闷哼一声,左肩连接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住,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莉奥拉拽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屋顶上,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灰尘和雨水,狼狈不堪。莉奥拉的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麻痹感未退。
清道夫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悬浮车正在爬升,准备从上方压制。地面部队也在寻找通往这个屋顶的路径。
凯伦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这个屋顶更小,几乎无处可藏。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凸起的、类似电梯机房的小屋,以及小屋旁边堆放的几个生锈的巨大金属罐上。
“那边!”他拉起莉奥拉,冲向小屋后方。那里是视觉死角,但撑不了多久。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听着越来越近的悬浮车嗡鸣和清道夫的脚步声,凯伦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正在蔓延。他看了一眼身旁因脱力和麻痹而微微发抖的莉奥拉,又看了一眼自己左臂内侧的时间计数器——在不断晃动的视野里,数字已经跳到了 70:12:47。
时间在流逝,敌人步步紧逼,出路似乎已被封死。
就在这时,莉奥拉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小屋边缘,看向了下方街道对面另一片建筑的外墙。那里,在霓虹广告的间歇闪烁中,她看到了一些不规则的涂鸦符号,其中几个符号的形状和排列方式……
她的眼睛骤然亮起,仿佛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细丝。
“凯伦,”她声音沙哑但急促,“看对面!那些涂鸦……右下角那个标记,像不像一个翻转的‘G’里面套着一个箭头?”
凯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彩色喷漆中,确实有那么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他回忆起了在液光渠和黑市里偶尔瞥见的类似标记——重力涂鸦者的秘密路标!
那个标记指向的,似乎是外墙上一片颜色略显不同、仿佛经常被触摸的区域。
“是重力涂鸦的标记点……”凯伦低声说,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但立刻又被现实的鸿沟浇灭,“但我们过不去!下面全是清道夫,而且我们没有漆!”
莉奥拉却紧紧盯着那个标记点,又快速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清道夫悬浮车,眼神里闪烁着技术员特有的、在极限压力下进行疯狂计算的光芒。
“不一定需要漆……”她喃喃道,手指再次摸向了怀里的破解器,但这次她的目标似乎不是网络节点。“凯伦,你的机械义体……能量输出最大能到多少?瞬间过载的话?”
凯伦一愣,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一股寒意混合着荒谬的希望窜上脊背。
“你疯了?!那可能会让我的胳膊彻底报废!而且根本不确定——”
“我们没有选择了!”莉奥拉转过头,直视着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或者……你把我交出去?”她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悬浮车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半个屋顶。清道夫地面部队的脚步声就在小屋另一侧响起。
凯伦看着莉奥拉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个渺小的标记。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左臂。
几秒钟的死寂。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还是在骂自己即将做出的疯狂决定。
他握紧了机械左拳,义体内部传来能量核心开始极限充能的低沉嗡鸣,关节处的液压杆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告诉我,”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该怎么‘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