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萧鹤被安排住在了梧桐苑，冷宫的旁边。虽说厚待质子是气度，但两国之间连年战争，让姜国人骨子里就仇视靖国，他成了宫中人人可欺之人，脸上身上经常带着伤。四公主尤其喜欢捉弄他，他从不反抗，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他越是这样，四公主就越气愤，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得劲。两人似乎较上劲了，四公主的捉弄一次比一次更过分，萧鹤仍旧照做，哪怕头破血流也还是一脸淡漠。
萧鹤入姜次年的三月三，镜湖边上的桃花开了，宁贵妃设宴镜湖边，邀皇都世家子弟游春赏花。三月三是姜朝的上巳节，民间会结伴到水畔游春，在水中洗濯去垢，叫「祓禊」，意在除灾求福。但在靖国三月三是他们的万蛇节，靖国皇室源自东夷部族繁衍而来，信奉九头蛇仙。三月回暖，蛇结束冬眠复苏，开始新一轮的蜕皮生长，万蛇节当天靖国皇室主持祭祀，民间以草绳扮蛇，表演操蛇舞，寓意唤醒神灵、护佑一年风调雨顺。
母亲事忙，我跟着太子去的赏花宴，镜湖水清澈透蓝，映照着蓝天白云，风吹起褶皱，阳光下波光粼粼。四周是桃林，红粉满枝丫、花开烂漫。我们到时，宴会已经很热闹了，长辈们在亭中闲谈，时不时将自家孩子叫到跟前跟长辈们请安，这样的场合也是相看的好时候。
引镜湖水为渠，以水泛酒，曲水流觞。公子小姐，有人吟诗、有人作画、有人投壶、有人赏花，三四成群，其乐融融。萧鹤也来了，一个人站在镜湖边，衣衫单薄，似乎更瘦了，但仍旧脊背挺直，他住进宫以来我不曾刻意刁难他，与他也并无交集。
太子身边都是男宾，我跟着不方便。不远处的靶场围了不少人，应该是在比赛射箭。我自己走了过去，看见相府的静芸姐姐也在，进宫以前母亲常请她过府指点我针线，她是皇都出了名的才貌双全，性子很是温婉。静芸姐姐从镇国公府离开的时候，母亲送完她总是感慨「多好的孩子，真想把她留在家里，可惜……」
我问母亲可惜什么？
母亲说：「可惜我的女儿太淘气，让我跟养了两个小子似的。」
我觉得母亲骗人，又去问兄长，兄长马上红了脸，勒令我不许再说，然后一个人躲在一边，看起来很愁。
我又去问爹，爹却说：「如果你娘和你兄长都喜欢，其实也没关系。」
问了一圈，越问越懵，直到在后来的岁月中才渐渐明白，可惜：如果镇国公和丞相结为姻亲会引来多少猜忌，恐怕连皇上也会有所顾忌。
靶场情况好像不太对，静芸姐姐被众人围在中间，表情有些不自在。我站在边上看了会，他们在比射箭，彩头是一只碧绿碧绿的翡翠手镯，大皇子竟当众说要赢得比赛，将手镯送给静芸姐姐，四公主还带头起哄。静芸姐姐连连摆手说：「谢祺王殿下，无功不受禄，臣女不敢劳殿下费心。」
「无妨。」大皇子坚持。
这分明就是耍流氓，这人要是别人我就直接上去捣乱了，可那人是大皇子。静芸姐姐若收下镯子那自此必然流言不断，若不收便是拂了大皇子的脸面。我四处搜寻丞相夫人，却看见宁贵妃正拉着她说话。再看人群中以纱覆面，满眼愤恨的林昭汐，年纪虽小，但也看明白了，是宁贵妃和大皇子改了目标，看中了静芸姐姐，只是这手段真不要脸。
我焦急万分，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要是兄长在就好了，整个皇都就没有人射箭能赢了他。眼看比赛就要开始，我犹豫了一下跑向太子，太子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一副不爱读书、不擅骑射，贪玩、张扬的样子，我担心我的请求会打破他的谋划。
我把太子拉到一边垫着脚，覆在他耳边将事情和担忧都与他说了。他听完笑了笑，低声说：「傻妹妹，非得要靠实力才能赢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马上变出一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大声对我说：「你看上了什么手镯，哥哥给你买。」
「就是那个，碧绿碧绿的，真好看，买不到，赢了才能拿走。」我指着靶场，配合他大声说道，太子本就是全场焦点，我们这样大声，果然吸引了许多目光。
太子哥哥带着我往那边走，静芸姐姐看见了我，我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在场的所有人几乎也都往那边去了。
「就是这个，太子哥哥，这个镯子真漂亮。」我满眼喜欢的盯着镯子看，甚至还抬手摸了摸。
「这有何难，拿弓箭来？」太子浮夸地说。
一旁的士兵连忙毕恭毕敬地给太子递上弓箭，太子松了松筋骨，煞有其事地瞄准，在万众瞩目中拉弓射出，九环都不到，这射得连我都不如。但我也算明白了他的意图了，众目睽睽之下，谁敢赢太子，谁又敢跟太子抢东西，而且我们这么一闹，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我们身上。
最后毫无悬念所有人都发挥失常了，太子赢了，他拿过手镯送给我。手镯一拿到手上就有一股凉意沁人心脾，镯子通体碧绿，晶莹通透，确实是上上之品，这成色在皇都也是有市无价。
我把镯子戴在手上，大了了许多，一抬手就滑到了胳膊上。我一个甩手，不小心用力过猛了，镯子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应声断成了几截。
「这可是华阳产的翡翠啊，整个皇都也寻不来第二条了。」
「这一摔就是几千两啊，看得我的心都在滴血。」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在场看热闹的人脸上都是一脸惋惜，我也心痛啊，这样成色的镯子，能换多少糖葫芦、栗子糕、烤兔子……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镯子一看就是大皇子特意寻来要送给静芸姐姐的，我如果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不正说明了他的用心，别人可能会说：大皇子寻了一条价值连城的镯子想要向丞相府嫡女表明心意，但是被平靖君主搅和了。
谁要给他长脸，不如摔了，一了百了，大皇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四公主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转头看向林昭汐，眼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什么镯子，这么热闹。」丞相夫人走了过来，丞相夫人名门出身，为人又和气公道，满皇都的女眷都敬重着，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丞相夫人淡定从容地走到了我身旁，朝我露出慈爱的笑。静芸姐姐走过来挽着她母亲的手。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那镯心都起棉了，郡主要是喜欢，改天我让人选了好的送过去。」丞相夫人瞥了一眼地上的镯子说道。大家才反应过来，温静芸是什么出身，再好的东西怕是也难入她的眼。
「皇兄我看那边投壶也甚是有趣，我们去看看吧！」见事情已了，太子带着大皇子走了，四公主也恨恨地走了，众人纷纷也都散了。
「静儿，你没事吧！不要理会他们，简直无耻之尤！」
「我没事娘，今日多亏太子殿下和宴清为我解围。」
静芸姐姐拉着我的手，感激地说：「宴清，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丞相夫人拉着我的手：「好孩子，谢谢你了。让你这么个小人儿一个人在宫里生活，苦了你了，你和你兄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相爷至今说起你兄长都难过。孩子，在宫里有什么难处就让人传个信，不要委屈了自己。」
「谢谢夫人，宴清在宫里一切安好。就是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如果方便的话宴清想拜托突然有时间的时候多与我母亲说说话，母亲最喜欢与您说笑了。」
「真是个好孩子啊，小小年纪如此体贴，我与你母亲一向投契，往后也是一样的。好孩子，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就不久留了，我去打个招呼便先带静芸回去了，芸儿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丞相夫人说罢便朝不远处的亭子去了。
「姐姐，你往后还是要小心些，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往后这些场合我就尽量不参加。他们这么着急应该是知道我爹娘给我看了一门亲事，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就是我爹的门生。」
「那姐姐喜欢那个门生吗？母亲说成亲一定要和喜欢的人。」
「小机灵鬼。」静芸姐姐被我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思索了片刻才说道：「合适就好。」
我们没聊两句丞相夫人就回来带着静芸姐姐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