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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风雨骤如烟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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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母亲的像是刺了我一剑,顿时从头到脚一片冰冷,心跳、呼吸都停止了,征征地看着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25年前……」母亲留着泪、哽咽着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回忆。

皇上救了商队。他们恰好游学归来,便与商队作伴一同回皇都。皇上先发现我是女子,时时殷勤。

回到皇都,我才知道他们的身份,皇上向我表明了心意却让我为了他留在你父亲的身边,因为他发觉你父亲也对我有意,在皇位争夺中,他离不开镇国公府的支持,更需要有人为他监察镇国公府的消息。

那一刻我看清他的面目,我拒绝了,真的是不留余地地拒绝。为了远离是非,我还再次跟着商队远行,一去就是一年多。」母亲似是怕我不信,再三强调着她当时的决绝。

「回到皇都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刚进城门就看见你父亲牵着马在城门外来回地走,一看见商队就跑过来,大声喊着:宜桢、宜桢。我从马车上下来,他脸上的喜悦仿佛要溢出来,递给我一盒栗子糕,说:上次你说想吃栗子糕,奈何大漠没有,这个是皇都酒楼大师傅做的,你快尝尝。

一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竟还记得,我打眼一看,以前没发觉,你父亲的身高样貌在皇都之中也是一等一的。

那时候你外祖还住在皇都老宅,我回去后便听你外祖说你父亲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家里来问商队何时归,每每都是从军营风尘仆仆地来,失落地走。去的次数多了连你外祖母、舅舅都深受感动,为我招赘的事情也没有再提起。后来我们顺理成章成了亲。」母亲充满泪水的目光缱绻地看着父亲的牌位,露出万般不舍。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眼泪一股脑地流了下来,鼓起勇气般往下说。

「刚成亲那几年,皇上总是让人悄悄送信给我,一面哄骗说一些风花雪月、撩拨人心的话,一面让我暗中打探镇国公府的立场。我一概不理,还打发了他安插在镇国公府的探子。后来他登上了皇位,一切尘埃落地,便没有再来过信。

直到你父兄战死,尸骨未寒,皇上就突然出现在镇国公府,他喝了酒,强行拉扯我。我拼死挣扎也无用,恨不能去死,但我不能,你才七岁。」母亲满脸惊恐,双手忍不住死死抓着领口。

「我们娘俩如何才能护住自己,我知道当时朝廷国库亏空,我说,只要他放过我,我便将镇国公府的钱财尽数交给他,并且会接手谢氏的生意,为朝廷赚取千万金。

他听完说了句:那朕就允你代庭丰为朝廷效力,也不枉他与你恩爱一场。那道貌岸然、虚伪至极的样子,至今想来都觉得恶心。

他下旨把你接进宫,那是对我的威胁。从那以后我重新接起了你祖父在皇都的经营,月月上供。现如今我已色衰,你看这发髻里已有不少白发,当年之事应再不会发生。」

我看着母亲,不知道这么些年她是活在怎样的痛苦中。女子都渴望青春永驻,母亲却日日盼着早生华发;曾经的她那么喜欢装扮,现在却日日如同老妪,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机,曾经根本不看重钱财这几年来却几乎日日拼命赚钱,熬干气血。我不敢想象母亲所受的屈辱,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明白母亲为何一进宫就如同惊弓之鸟,还总是提醒我皇室之人不可信。

「怪我,如果我不嫁给庭丰,镇国公府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是我对不起你爹,我对不起沈家列祖列宗……」

母亲越说越悲痛,竟直接站了起来,一头冲向旁边的楠柱,企图撞柱自毁。

「母亲……」我惊恐地伸手,急忙中扯住了她的衣角,母女两摔在地上。

「母亲,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你,在皇上的权谋和猜忌之下,姜朝也已经早就没有镇国公府的立足之地。」

「父亲、哥哥,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得明明是他们。如今却一个个都来问:你能如何,你将要如何。将此事公之天下,让天下哗然?让所有将士看看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动摇军心?又或者拼上九族,杀了他,然后天下动乱,战祸四起,让无辜之人血流成河?不,我不能啊,这是您和哥哥以命相互的天下。」我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看着“开国辅运”的匾额,顿感撕心裂肺。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把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就像小时候她搂着我一样。她独自承受得太多太多,丧夫丧子之痛,被侮辱、被胁迫,日日胆颤心惊,最痛苦的怕还是背负着对父亲的巨大愧疚,日日自责。哪怕是这样她也从未与我说过半句,把世界充满阳光的一面留给了我。

我和母亲静静依偎在一起,外面的天已经翻出鱼肚白,一抹光照了进来,祠堂显得更加庄严肃穆。我将供词压在父亲的牌位下,扶起母亲走出了出去,迷蒙的天放晴了,春日的晨光充满了生机,我回头看了祠堂一眼,沈家的列祖列宗正看着我,安抚着我,仿佛在与我说:大局为重,百姓为先。

我与母亲从祠堂出来后,一刻不离地守着她,过了好几天,母亲渐渐平静了下来,再三向我保证,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

我让母亲除了继续月月上供,开始着手转移、隐藏谢氏的生意、经营。外祖父收到母亲的书信也表示同意,他本就有此意,谢氏族规有一条:子孙不参政,如遇乱世当即隐退,如有累及全族之祸患,钱财弃、手足断,有违此条,族谱除名,或许就是一代一代守着这样冷血的族规,谢氏一族才得以繁荣了几百年。

近年来朝局动乱,边境不稳,各处都有流兵作乱,谢氏树大招风,靠着破财消灾才避开了许多争斗。外祖父收到信后,谢氏家族全族在姜朝的经营开始全部往他国转移,转移不了的生意能转为暗线就转为暗线,转不了的直接放弃。

我的生辰如期而至,母亲原是为我筹备了及笄宴,但眼下谁也没有了应酬的心思。当天,我没有在宫里过,而是去了镇国公府,就我们母女俩和国公府的旧仆关起门来简单庆贺了一番。没有办宴席,礼品还是如同流水般送了进来。

忠叔将太子的礼单承了上来,满满两大本的礼单,金银玉器、珠宝首饰……他这是把东宫搬空了,堪比我娘为我准备的的嫁妆。

忠叔说,宫里来的人说了,别的都不要紧,只这幅画让小姐亲自打开。

我接过忠叔呈上来的画,打开竟是一副出自宫廷画师良大人的仕女图,良大人今年已经七十六,画的仕女图神韵绝佳,在民间有市无价,但他年纪大了轻易不动笔。

我慢慢展开,这仕女手持团扇立在一树海棠下,似乎有些忸怩,动作很是拘谨。还有这仕女脸,怎么越看越熟悉,母亲见我疑惑也凑了过来,当即喷出一口茶水来。

「这是太子吗?」

画的一角还写着沈晏清之姊。

我连忙把画卷了起来,当日胡闹,他竟真的换了女装,任我再生气也还是不免觉得既好笑,又有些感动。

「他也算用心了,其实他是他,这些事都与他不相干。」自从事情说开之后,在我的劝导下,母亲似乎释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