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辅食煳煳
阿拉赫不能理解。他的文明里，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原始文明时，他告诫过自己要放下高等文明的道德标准。
但是现在他依旧感到，先前的悲伤化作一丝些微的愤怒。
愤怒……在被塞进飞船扔到无垠的宇宙中时，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感到愤怒了。
药品制备完毕，他挥挥手，巨臂又像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攀爬出去。
“可以进来了。”
海桑回到了房间里。
他将手里的安瓿瓶交给等在门外的海桑：“有冷藏装置吗？放进去，每三天给他打一针。今天不用，我刚刚已经注射过。”
海桑接过药品，显得有些激动。她没说话，转身去储存。
房间里只剩阿拉赫，他看着以及阴阳相隔的两姐弟。
阿拉赫听到男孩的心跳平稳下来，而女孩的……则永远离开了这小小的身躯。
后面的事情阿拉赫都没能够插上手。
闻声而来的惠美和海桑一起给丽丽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小裙子。眼睛红红的惠美对着阿拉赫说：
“扬先生，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阿拉赫点点头。除了现在的身体确实需要摄入食物之外，他知道海桑要和死去的小女孩道别。
离开前他瞥了一眼海桑。她明明手里忙活着，但是眼睛却像聚焦在了遥远的地方。
福利院只有一张大餐桌。惠美把阿拉赫带到一堆小孩子中间落座，然后把一份食物放在阿拉赫身前。
阿拉赫看着一堆糊糊和唯一一块有形状的面包。
“抱歉，今早我只准备了这些。这些辅食本来是该给……您不要嫌弃。”
阿拉赫摇摇头：“没事的。
“其实我只吃过合成糊糊，所以我觉得很丰盛。”
他没有说谎话，眼前的糊糊虽然是辅食，但是能看到一些新鲜谷物和蔬菜的颗粒。
这个福利院对孩子们的饮食很上心。
惠美似乎是有些不相信阿拉赫这种厉害的医生只吃过廉价的合成食品，但是这反而更让她感激阿拉赫。
惠美一走，桌上的孩子们就叽叽喳喳起来。他们似乎对阿拉赫的到访十分感兴趣，小一点的孩子好奇地看着他，几个十来岁的孩子甚至敢和阿拉赫搭话。
结果是蹭到一顿饭的安迪不知道怎么吃醋了。他给自己的阿拉赫哥哥叉了几个自己盘子里的小番茄，以表示两人关系不一般。
哼哼，只有我知道阿拉赫哥哥真实的身份！
阿拉赫对安迪笑笑，一边吃一边观察了一圈餐桌上的孩子。
十来个孩子有大有小……很多还有身体缺陷……
而且据孩子们说还有一些年纪很大的孩子，早早外出干活去了。他们还住在这里，但是需要自己挣钱补贴开销。
阿拉赫表示认可。这样除了能够提高福利院运营的可持续性，还能提前锻炼这些孩子们的生存能力。
海桑确实在用心经营这里。
阿拉赫又看了看餐盘里的东西。
在这里，获取自然食品的能力是一种特权。绝大部分人只能吃合成食物，例如微生物发酵的蛋白质……
涅槃城外埠贫民区里的一个小小福利设施，两个女人竟然能够养活这么多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在这个社会被视作几乎没有劳动能力的“裸人”。
海桑……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在维持福利院的经济运转的？
她是靠什么支撑到今天？
数据严重不足。阿拉赫一边把东西塞进嘴里，一边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提高了“安全联网”的优先等级。
需要尽快接入这个世界的全球性网络……最好是巨企们的数据库，这样他才能够发挥铐铐这个人工智能的最大作用。
过了一会，海桑出现了，她换上了一身黑衣，将头发挽了一个发髻。
她的背上有一个硕大的白色箱子。
孩子们纷纷站起身向她问好。
“海桑姐姐，早安。”
“海桑姐。”
“海桑姐姐~”
海桑点了点头，仿佛没有看见阿拉赫一般径直出门了。
阿拉赫注意到年纪小的孩子们继续对付碗里的饭，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则安静地用目光送别她。
阿拉赫起身跟了上去。
海桑听到背后的声音。
“扬先生……”
“叫我阿拉赫就行。”
“好，好吧……阿拉赫先生不用跟着我，你就待在福利院里，我处理一点事很快就回来。”
阿拉赫觉得她的笑容有点牵强。
她似乎是觉得自己应该给个理由：“惠美刚刚告诉我杰克的烧退了，多亏了你……这个时候要是福利院里有位医生，我会很放心。”
阿拉赫直勾勾地盯着她，和她背后的箱子。
“不必遮掩什么，我们都知道那个箱子里面是什……是谁。”
海桑看着他，目光闪烁了几下。
“让我一个人送她最后一程吧。她是我捡回来的……我想最后由我自己结束。”
阿拉赫摇头：“我不是在关心你。你是我进入涅槃城的关键，我不想你出什么意外。”
海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继续往前走了。
阿拉赫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的位置。
“阿拉赫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指的是什么？”
“那些药……虽然我不是涅槃医疗的人，不懂医学，但是我知道一定很珍贵。
“可是你像变魔术一样就变出来了……能够拿出那种资源的人，就算想进涅槃城想必也有很多办法。
“为什么……一定是我？”
阿拉赫：“如果把这理解成一种善良，就能让你忽视我们的‘交易’有一些不合理之处的话，我建议你可以这么想。”
“善良？”海桑失笑：“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医生，你难道是涅槃医疗的人？
“不，不对……涅槃医疗的人没有你这样的心。
“你说你看上了我的姿色，我觉得都比‘善良’更有说服力。”
阿拉赫看了一眼海桑。
确实，用这个世界的审美来说，海桑很有姿色。
海桑继续说道：“我是一个裸人，一个女人管着一个福利院……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想把我变成他们的玩物。”
她表情略带讥讽：“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但是我没让任何一个人得逞过。
“你知道我靠的是什么吗？”
在阿拉赫说话之前，海桑就吐出了答案。
“狠。比他们更狠。
“如果靠善良的话，我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阿拉赫：“不自甘堕落也是一种善良。”
海桑苦笑：“为了自己也算吗？”
“在我来看是的，”阿拉赫回道：“因为你会成为别人的榜样。
“我看惠美就挺尊敬你的。”
海桑咬了咬嘴唇。
“阿拉赫先生你真的很特别。”海桑继续向前走着，但是她的步伐似乎变得沉重了：“你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你可以把我当成……比如说外星人？有些话你可以跟我说。”
“说什么？”
“可以说……”阿拉赫看了一眼她背上的白色箱子，“你为什么要把丽丽的尸体卖掉？”
海桑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肩膀在颤抖。
“你，在胡说什么？”
“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责备我，”阿拉赫面露诚恳，“不过综合你的行为、福利院面临的问题、孩子们的反应……我觉得我……”
海桑打断了他：“不要说了！”
大气中的污染在空中堆起铅灰的云。
“没错，我就是要把她卖给涅槃医疗。怎么了，让你很失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