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肉体的坟墓

阿拉赫用力拧住那只手。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还没有从短暂的休憩中清醒，他的耳朵里传来遥远的杂音，眼前的景物也重重叠叠。

然后他听到了海桑的痛呼。

松开手，他疑惑地盯着疼得泪眼婆娑的海桑，发了一会呆。

等到大脑终于完全苏醒到能够理解眼下的场景，他才反应过来。

“我……抱歉……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不知道你在……等等，你把手伸过来干嘛？”

海桑捏着手腕嘴里“嘶嘶哈哈”来缓解自己的尴尬：“我……我看你睡着了还带着眼罩很不舒服，想帮你摘掉的……”

阿拉赫的神情忽然变了。

海桑见过冷静的他、放松的他、愠怒的他、杀意凌然的他，唯独没有见过如此郑重的阿拉赫。

“千万不要做这种事情……不要在任何情况下，试图看到我的脸。”

海桑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越来越神秘了。

“对了……我们到哪里了？”阿拉赫扶着自己的脑袋站起来，长时间没有休息的情况下，这一小段睡眠对他来说，只能略微缓解一些疲劳。

“我们……”

海桑还没有说完，整个车厢忽然一震。

她狠狠朝着面前栽倒。

滋啦——“弱者的反抗”从塑料布下伸出一只巨臂，接住了她。

“怎么回事？”海桑疑惑。

“嘘。”阿拉赫压低声音：“好像出问题了。”

-----------------

空气中有一股幽幽的甜香。

有人说，那是涅槃医疗里永不停火的生物降解炉产生的味道。

数不清的原生肉体从全世界各个地方被运往这里进行生物研究，然后销毁。

这座巨大的黑色金字塔，是无数肉体最后的坟墓。

涅槃城永远光鲜亮丽，华灯初上时，城市的霓虹灯和全息投影散发出的光芒，几乎能把夜里的云层照得仿佛白昼。

然而作为涅槃城绝对的核心，世界的六大支柱之一，涅槃医疗垄断体，却保持着一种沉默的铅黑。

没有多余的灯光，没有多余的装饰……涅槃医疗垄断体的总部就是一座灰黑色的金字塔。它的体积庞大到能够把涅槃城其他所有的摩天大厦全部装进去还绰绰有余。

乔纳森为数不多次来到总部的体验都不是很好——阴冷、压抑，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凶神恶煞的科学家从同样铅黑色的墙壁里钻出来，把他掳走去做实验体。

但是这一次，尤其糟糕。

他的车上，装着两颗“炸弹”。

他的货车驶入了总部的一角，沿着长长的地下隧道继续前进了十分钟。

每隔十来米一盏的照明灯条，透过车窗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频闪一般的光信号。

他不安地绞紧了双手。

直到自动驾驶的车辆终于驶进了一片宽阔的地下车库。

望眼看去，数不尽的集装箱密密麻麻地堆叠在这里。无人驾驶的堆高机正在沉默地运作着，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夜里的码头。

副驾驶的守城者在车子停稳后率先跳下车，向迎面走来的公司员工搭话，把乔纳森留在车里。

他趴在方向盘上，尽可能小心地向前凑去，但是只听到只言片语。

“公司……深穹……”

“矿山被炸……协议……”

“……不好说，但是……全部派出去……”

“时间紧迫，尽可能多地……运回……”

公司员工向他走来。乔纳森脑袋一缩。

守城者带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来。那是总部的员工，绝对的精英，胸前别着公司的工牌。

“你，”守城者通过窗户对乔纳森喊话，“现在去完成一项紧急任务，新的位置已经发给你。”

穿着白大褂的公司员工在手上的终端平板上敲了几下，乔纳森看到车载终端上接收到一个新的任务地址。

超长途……来回一趟至少需要一周。

乔纳森还没说任何话，忽然感觉一道阴影闪过，随即车身一轻——龙门机无声无息地移过来，将车辆搭载的集装箱卸下。

连带着里面的海桑和阿拉赫。

“呃，我的车厢……”

守城者有点不耐烦：“存在总部里，能有什么事情。这里戒备森严，不会少了你一个零件。”

然后他小声嘟囔了几句，语气轻蔑，乔纳森大概听懂，意思是“不知好歹的个人承包”。

没错，车是乔纳森的，他属于涅槃医疗以佣金雇佣的个人承包商，算是外围员工，权利和责任都不比眼前的核心正式员工。

他没有任何话可以说，沉默地发动车子，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乔纳森的心情十分沉重，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开始酸痛，眼眶也有些泛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偷渡可疑分子进城的罪名会落实，他最好不要再回到涅槃城。

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半生赚来的一切。

而集装箱里的两个人……

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

阿拉赫和海桑感到脚底传来一阵升力，他们被举到了空中。

“车厢……被什么东西卸下来了。”阿拉赫做出判断。

“怎么回事？这不对……”海桑的一缕头发掉到了眼前，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每次到寡妇街，乔纳森都是直接把我放出来的。”

脚下的车厢还在移动，两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

最后，随着咚的一声，移动停止了。

沉默中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现在怎么办？”海桑问道。

阿拉赫闭上眼。

“铐铐，外面是怎么回事？”

铐铐没有感情的声音传来：“没有车辆信号，车头和车厢已经脱钩。

“有数个外部信号源，但是……我无法接入。”

“原因？”

海桑觉得有点疑惑：“你在小声嘟囔什——”

“因为信号源有非常高级别的加密和检测防火墙，疑似……巨企级。”

阿拉赫猛地睁眼，把海桑的话吓了回去。

她从未看见表情如此难看的阿拉赫。

阿拉赫俯身拾起“梦想但毁不坠”，对准车厢尾部的车门。

莹莹的蓝光亮起，电子车门瘫痪，紧急物理锁扣弹出。

阿拉赫拉住锁扣把手，回头朝海桑点了点头。

海桑猫着腰躲到他身后。“弱者的反抗”无声无息地跟在背后。

阿拉赫用力推开了车门——

这是一片巨大、空旷的黑暗空间。随即阿拉赫发现这个定义并不准确，他之所以感到空旷是因为那密密麻麻占满空间的集装箱海洋其实是在脚下。

他们正在一座集装箱高塔的最上方。

而正对着车门的，是远处墙壁上的巨大油漆印刷字，从高耸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

“涅槃医疗垄断体·N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