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体疯

面对“我要吃了你”这种话，安迪一点都没有害怕。

他走上前，清理了一下女人面前地上的垃圾。阿拉赫看到，都是一些合成食品包装。

“妈妈……”安迪站直身子，说道：“这是阿拉赫哥哥，他是个义体医生，他今天救了我。你能告诉他怎么去涅槃城吗。”

“医生……医生不好吃……不吃，不吃！！”

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安迪终于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

“妈妈……你醒醒……”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我啊……我是安迪……请你告诉我怎么进城……”

女人看了看安迪。

眼里的光芒忽然开始快速闪烁。

“安迪……我的宝贝安迪……安迪……吃……”

阿拉赫皱了一下眉头：“安迪快过来。”

“不用担心，她这样我已经习惯了。对不起哥哥，她不回答我，我没办法帮你进城了……”

他话音未落，女人忽然大吼：“安迪是我的！！！”

她磨损严重的双腿忽然挺起，整个人向阿拉赫扑来！

但是她摇摇晃晃的双腿支撑不住体重，眼看就要向面前的安迪倒下去。

一股风吹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窗户外钻进来了一个影子。

是“弱者的反抗”。它像一只三足生物，遵照阿拉赫的指令吸附在大楼外墙壁上，跟随着阿拉赫的位置移动，一直就在窗外待命。

三只机械臂其中的两只解除了前端锋利的刀片，翻出了钳子，死死架住女人的双肩，剩下的一只在地上用力撑起。

“安迪！”

一时之间，安迪只感觉脸上覆来一片阴影，一阵微风过后，自己的母亲已经被制止住。

妈妈的脸离他那么近。

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温柔的神情，只有择人而噬的疯狂。

阿拉赫让巨臂把她狠狠推回了沙发，然后两三步走上前去，用手搭在女人的颈下。

她头低落下去。

“骇入。”

女人的头渐渐低垂了下去。

铐铐快速地骇入了女人的终端，劫持了生物芯片、个人端口、神经接口桥。

“义体改造率67%。”铐铐代替女人运行了一遍自检。

“除了体表可见的改造，她的双肺，双肾，消化系统全部，都替换成了义体。子宫和卵巢已经摘除了，只有一个维持激素的生物囊。

“神经接口桥出现带宽过载迹象，兴奋性神经递质浓度过高，大脑有慢性炎症，同时检出髓鞘损伤。

“和早期‘失体疯’表现吻合。”

阿拉赫的猜测被铐铐证实。

“失体疯”是这个世界对这种疾病的叫法。在阿拉赫老家，这种疾病被称为“物质-意识解离综合征”。

没错，即使在阿拉赫的文明，这也是一个十分麻烦的疾病。

这种疾病的病因通常是因为过于高的义体改造率，会导致病人出现谵妄、幻觉、人格解体、抑郁狂躁、记忆障碍等多重症状。

阿拉赫曾经在义体诊所简单查阅过相关的信息，以这个文明当前的医疗水平，只能认定为这个疾病是义体改造与神经系统冲突的副作用。

阿拉赫的文明早就开始了义体改造，甚至拥有许多完全放弃碳基身体的生命形态，所以“失体疯”的研究也更为深刻。

他知道，这个文明还无法深入理解到这个病的本质，因为他们还没有揭秘物质和意识的终极关系。

他也知道，即使更换大脑、完全更换神经系统，“失体疯”也无法被真正治愈。

这个病的根源在于，原生身体是生物意识的锚点，改造程度过高后，义体的感知会逐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污染意识和人格。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每隔一段时间，阿拉赫的族人们就会替换回脆弱的“高仿真原生义体”，从机械生命形式那几乎无所不能的“神的视角”落回凡人的身躯以杜绝失体疯风险。

阿拉赫现在的身体就是一副“高仿真原生义体”。

当前阿拉赫对这种病没有任何办法。

不管是制作这种义体的技术，还是缓解系统性衰退的药剂制作工艺……都储存在“核心模块·生命综合保障方案”里。

如果“生命综合保障方案”真的在涅槃医疗手里，那一定保存在某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以他现在的能力，都无法确保进入涅槃城，遑论从六大巨企之一手里抢回核心模块。

阿拉赫的手离开了女人的脖子。他转过头来对着安迪，语气中流露出歉意：“抱歉……”

安迪眼中的光熄灭了。

“这种病，涅槃医疗也治不好，”阿拉赫蹲下来，手放在安迪头上，“但是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找回飞船上的‘私人小医生’，我就有办法治疗你的妈妈了。”

只是现在线索断了，他需要另外找到进城的办法，不然永远没有办法实现他对小男孩许下的诺言。

安迪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嗯，”他重重点了一下头，“阿拉赫哥哥你等一下。”

他一路小跑到食物贩卖机那，用仅剩不多的余额购买了一堆合成食品。

哐啷哐啷，一堆包装食品落在他面前。

安迪把一个合成罐头递给阿拉赫：“哥哥你饿吗，吃点东西吧。”剩下的用小T恤全部兜住，摆在他妈妈面前。

“妈妈，要好好吃饭，让心情好好。”然后缓慢地说道：“妈妈你一定要好起来。

“等到安迪长大，赚好多好多钱，妈妈就不用那么累地工作了。

“妈妈……”安迪擤了擤鼻子，“安迪不想变成野孩子……”

女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安迪。她忽然抬起头双眼直直盯着阿拉赫。

“在安霍姆……去安霍姆……进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头低下去，再次恢复沉默。

阿拉赫箭步上前：“安霍姆？那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阿拉赫紧咬牙关。

“阿拉赫哥哥，我知道……我知道安霍姆是什么。”安迪忽然说道。

“你知道？”

“我知道它在哪里，我这就带你去！”安迪拉着阿拉赫向外跑，他知道，只有尽快让阿拉赫哥哥进城，自己的妈妈才能越快得到救治。

离开前阿拉赫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她无声地坐在黑暗里，黯淡的蓝光把她庞大的身影照得仿若某种机械设备。

如果涅槃医疗真的偷走并破解了“综合生命保障模块”，为何没有治疗失体疯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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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铐铐，记录……新词条，‘母亲’。

“母亲，就写……‘诞生子嗣的母体，具有隐藏的吞噬子代的未知心理模式’。

“等等，再加一条注释……母体还会以牺牲自己福祉的方式帮助子体。

“这真是一种别扭到让人费解的联结方式。”

此时天快要蒙蒙亮，两人，走在清晨的薄雾中。

终于，安迪打着哈欠给阿拉赫指了指前面。

阿拉赫看到一个带院子的三层小楼。

门前贴着几个单词。

安霍姆儿童福利院。

“阿拉赫哥哥，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