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直通车
乔纳森驾驶货车驶入涅槃城、刚好能够远远看到高楼耸立的城市天际线时，被拦了下来。
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城门设了第二道卡，守城者的人数多了一倍。
长长的车龙排着队穿过二十米高的城门。漆黑的钢梁将正午的烈日挡得结结实实。
全副武装的守城者手持安瓿拉，一辆车一辆车扫描着，检查乘客的身份信息。
他们的战术头盔上印着八瓣花朵的徽记，袖章上印着涅槃医疗的缩写——NMM。
前面的车都顺利通过，唯独他被拦了下来。
“公司的车？”站在车窗下的守城者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问道：“干什么的？”
“公干……公干，”乔纳森撇了一眼守城者的义体，那是军用级别的义体，“车上的货都在城外卸了，保证什么都没有。”
“任务结束返程？那刚好，”守城者说道，然后走到副驾驶位置，在乔纳森竭力掩饰的惊恐目光中，拉开门跳上了车。
守城者一屁股坐在副驾驶，硕大的枪支被平放在他腿上，黑洞洞的枪口朝着乔纳森。
乔纳森感觉仿佛整个车都朝守城者那边倾斜了一点。
“您……您这是？”乔纳森依然赔着笑，“您要搭便车的话，可不巧我还有……”
“不巧，你再有什么也没有了。”
守城者的眼睛藏在目镜之后：“公司今早的命令，征用所有任务队列之外的货运单位。
“放心，你的手还能碰到你的方向盘——不过当然，是在完成当前最高优先级任务之后。”
两行鲜红色的大字从方向盘中间的屏幕上弹出来，把乔纳森和守城者的脸照得猩红。
乔纳森还没能有任何动作，脚下一空——油门自己降下，车身一震，随即自动向前开去。
看着不需要自己控制自动打转弯的方向盘，乔纳森感觉汗水从脑门上流下来。
“自——自动驾驶？”
整辆车已经完全被接管，身旁还坐着一个一掌就能掐死自己的守城者。
可怜的乔纳森只能装作“不用自己开车可以摸鱼了”的享受样子，缩进了自己的座椅。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趟竟然能如此多波折，甚至最后变成了一趟涅槃医疗直通车……
车厢里还有两个偷渡客……完……完蛋了……
-----------------
“那个条子说你炸掉了深穹的矿山？真的假的？”
“真的。是我干的。”
“哈！那你可干了一件大好事！矿坑开始排水之后，外埠的水就没干净过！”
“嗯嗯。”
“看你年纪不大呀？怎么这么厉害？能让两个巨企都在你这吃瘪。你不会是那种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做仿真人皮的老妖怪吧？”
“对了一半。”
“仿真人皮？！”
“……老妖怪是对的，我的年纪比你大得多得多。”
“嘁……装什么不正经的，就你这嫩模嫩样的，鬼才信。”
海桑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不断抛出，仿佛好奇的小孩子。但是阿拉赫的回应越来越言简意赅，甚至到最后半天才抛出一个“嗯”字。
海桑感觉到不对劲了。
“你累了吗？时间还早，你可以睡一会。”
海桑的兴奋劲忽然过去了。她接着灯条的幽幽蓝光，看到阿拉赫的左眼几乎快要闭上。
“嗯？哦……是啊。”海桑这样一说，阿拉赫忽然感觉到困意席卷。
看来八天左右的时间，就是这副身体需要休眠的极限。
没错，从矿山下苏醒，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到坐进这辆前往涅槃城的车，阿拉赫没有睡过哪怕一分钟。
这具“高仿真原生义体”宛如真实的血肉，但同时也相应地具有其局限性。
比如此刻，阿拉赫已经到了身体不得不强制休息的边缘。
“你睡吧，有什么情况我会叫你。”
听到海桑放轻的声音，阿拉赫再也抵挡不住倦意，靠在墙上睡去。
然后他遇到已经不知道多久的光阴里未曾遇到过的一个现象。
做梦。
一些散乱的记忆从脑海深处飘了起来，被疲惫的大脑编织成了破碎的梦境。
阿拉赫先是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漆黑的宇宙中，一个璀璨如恒星的巨环。
威严但缥缈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场……一场永无可能反途的旅程……”
阿拉赫感到一阵锥心地疼痛。眼前横贯天地的巨环忽然缩小，变成一个散发朦胧白光的圆。
无数的星辰点亮，那是一个个冷漠注视他的人。他们齐齐张口，发出的声音仿若回响寰宇：
“阿拉赫，我们不感激你……”
阿拉赫回头，眼前只剩一片模糊、拉长的光彩。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光彩背后响起：“……一定要……回来……”
阿拉赫在梦中思索那究竟是谁的声音，然而却只能被扑朔迷离的梦境带向下一个破碎的梦中。
直到最后，记忆似乎突然变得鲜活了起来。
灼热的气温、幽暗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鲜血的铁锈味。
阿拉赫低头，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
啪嗒，一只手，一只枯槁的手，搭在了他的脸上。
阿拉赫看到手的主人，一张同样枯槁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脸上混合着脏污、机油、鲜血。猩黄的口涎顺着裸露的金属下巴流淌，一双已经熔毁的义眼盯着阿拉赫的双眼。
那手摸向了阿拉赫右半张脸，那脸上的嘴一开一合，从喉咙里挤出变形的声音：
“为什么……害死我们……到底……为什么……
“矿山下的怪物……
“魔鬼！这是魔鬼的脸！”
那手狠狠朝着阿拉赫的右眼捅去！
-----------------
海桑观察着阿拉赫的睡颜。
车辆依旧平稳地运行着，把两人载向预定的地点。
也许我可以在城里多呆一段时间。海桑捧着脸看着阿拉赫，漫无目的地想到。
随即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我……我是怎么回事……
阿拉赫·扬，这个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二字的男人，绝对不应该主动去走近。
我为何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然后她被另外一个可能吓得更厉害。
我不会是……喜欢他吧？！
不不……不可能，我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激发了骨子里的冒险精神，想寻求刺激罢了。
这个男人，我连他完整的脸都没有见到过，怎么可能喜欢上……
随即，又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海桑的脑海里。
她盯着阿拉赫右眼的眼罩。那眼罩下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那眼罩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传来！阿拉赫忽然睁眼，一把攥住海桑的手腕。
他目光中不复镇定和纯良，只剩孤狼一般可怕的凶狠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