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灵隐寺进香惹来烦心事
如此,人小鬼大的小八安秀胡思乱想着,和灿哥儿一起,随父亲、母亲他们走近灵隐寺。
近了寺门,灿秀、安秀才知晓,母亲常说的景德寺便是灵隐寺。
在北宋时期,灵隐寺曾被赐名景德灵隐禅寺,大约沿袭下来,这里就有了不同的叫法。
灿秀四下看看,心里道:“我记得,灵隐寺是济公师父修行之处,始建于东晋,好像也叫云林寺,距今算来,快一千年了吧?”
安秀心里道:“南宋初年这个时间段,灵隐寺周边的风光定然不俗。”
的确,这灵隐寺本身就是一处游玩胜地,而它前有飞来峰,后有北高峰,景色不是一般的秀美。
加之,这里自然天成,放眼望去,前后山峰似乎没有尽头,远不见边际……那里面,一定少有人类的雕琢、破坏,这些未曾被“修改”过的山山水水,大概再华丽的辞藻也描述不出其中的意境吧。
如此想着,灿秀、安秀都忍不住生出去山里游玩的想法。
忽而,灿秀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服,回身一看,是小八安秀。
安秀悄悄说道:“灿哥儿,我好想去山上玩。”
灿秀蹲下身子,靠近安秀,耳语道:“我也想。可今日是给李小娘做道场,不可胡闹,改日再找机会出来。”
安秀无奈地点点头。
皇甫家的八个孩子,除了两个穿越者灿秀、安秀,其他人皆闷闷不乐。
灵秀、柯秀不快,自然是因为她们的生母李小娘死了。
那李小娘再不好,终归是她们生母。
这几日,柯秀一直追问姐姐,阿娘是不是真的死了,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暖香阁那晚投壶、打茶会后,众人一直不得李小娘的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年幼的柯秀天真地以为小娘只是在嘉安堂祖宅受罚,并未被打死,尚且期盼小娘归来。
灵秀知道,瞒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便挑挑拣拣地把事情告诉了柯秀,叫她知道此生再无小娘,梨园不复存在。
彼时,柯秀曾天真地问道:“为何一定要打死阿娘?”
她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哪里懂得那么多?
柯秀不知道自己的阿娘犯的错到底有多严重,也无法理解阿娘被打杀一事。
其实,灵秀也不大理解,尽管众人劝了许久,她还是觉得,阿娘错了,罚她重些便是,再不济,赶出府也好,为何非要一尸两命呢?
直到今晨,灵秀似乎懂了些。
今日,一家人到寺里给阿娘做法事。
临行前,灵秀却发觉幸小娘、刘小娘都没来,大姐姐、三妹妹神色不大愉快。
灵秀悄悄问大姐姐、三妹妹“何故”,而后才知道,这种场合,两个小娘没资格来,钟、灵二秀也是出发前才了解。
几个女儿皆冰雪聪明,思索片刻,便都明白了:三园里的妾,终究只是下人。
如此,三个妾生的女儿呢?亦为下人?
为此,钟、灵、毓三姐妹心中都不大痛快。
先前,姐儿们一直住在院子里,高门深户,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嫡母张大娘子仁慈,待她们千般好,又是出钱富养,又是聘请师父教导……天真的她们一直以为在内,她们是皇甫家风光显赫的女儿,出了大门,依然还是。
甚至,当初灿秀、安秀到府上时,父亲把他们记在大娘子名下,钟秀她们姐妹也没太放在心上,觉得嫡庶没什么不同。
前几日,李小娘被打死;今日,幸、刘两位小娘连府门都出不去,姐儿们才体会到什么是“妻妾”“嫡庶”。
三个小娘,皆是外头买来的婢子。
如今,那几份卖身契还在大娘子手里,小娘们和府里的丫鬟、婆子没太大不同,说白了,就是家里的下人而已。
若是生了儿子,还好说,可她们偏偏都生了女儿,且不受宠,也就是当家主母仁厚,她们才比下人过得好,但终究上不得台面。
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是没有任何自由和尊严的,犯了错,主人家想打便打,想罚便罚,若打死了,也不妨事,拉出去,往乱葬岗一扔便可。
既是下人,下人生的孩子也是下人……思来想去,钟、灵、毓三秀便一直眉蹙不展。
因为躲在帷帽之下,外人看不见其表情,她们并不遮掩什么,一个个似凌霜的剪罗春,似挂雪的山茶花,美丽中,透出几分凄凉。
“妾生的女儿是下人”,这便是姐儿们心里的结了。
想一想齐财主,嫡长子春哥儿尚且被继母金氏虐待,那庶子春乐更是凄惨,因为贪吃一块饼子,无故亡命。
想一想汪举人,他家怀孕的小妾贾三姐,就死于刚刚自己经过的那片西湖。
想一想……若我们也遇到一个狠毒的嫡母大娘子,只怕顶着庶女的名分,活得不如丫鬟。
钟、灵、毓三秀年岁大些,看得更真切,懂得更真切,这府里府外一对比,她们更觉幸运,自然也该珍惜才对。
在来的路上,钟、灵、毓三秀思量了许久,特别是二姐儿灵秀,又开导小六柯秀一阵子,叫她以后慎言慎行,不可因阿娘一事怪罪父亲、母亲。
柯秀还不大懂,但依着自己的亲姐姐罢了。
今日,是钟秀、灵秀、毓秀、南秀、柯秀、梦秀六位姐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城。
第一次,她们知道,除了皇甫府、嘉安堂,杭州城里城外还有涌金门、西湖苏堤,还有灵隐寺……家里的车队从荐桥一路经过多个街坊,直到涌金门,接着换乘大舟,经西湖去往飞来峰……这一路,风光优美,可姐儿们心绪不宁。
幸、刘两位小娘的缺失,犹如一记重锤,打在她们心尖上。
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在某一瞬间突然地、清晰地被姐儿们看见,她们心中生出一种无法违拗命运的悲凉。
她们开始怕,怕万一有一天自己只能给别人作妾,甚至都不能用一个“嫁”字,那样的日子将会是怎样的呢?
不管怎样,断然不是菡萏园里那样。
灿秀、安秀当然不懂大姐姐她们的担忧,生活的时代不同,灿、安二人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地去体会那一份封建社会下一个个弱女子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呐喊。
就像那两个逃跑的百花楼花女,她们被鞭打时,可有苍天听见她们的哀求和呼喊?
还有倪红茶,身为嫡女,尚且逃不过一条白绫。
这些女儿的内心世界,是灿秀、安秀这两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无法想象的。
若换一个背景,好不容易出门一次,众人都该高兴万分才是。
尤其是灿秀,他一惯主意多,一定会拉着姐姐们登高秋游。
可是,进了灵隐寺,看着一件件僧袍,听着木鱼伴奏的诵经声,灿秀丝毫没有游玩的兴致,他浮想联翩,由李小娘,想到皇甫府外的许多事。
《临安秘事》在编,这几日,荣登“热搜榜”榜首的,还是倪家。
倪家是商贾世家,以经营陶瓷瓦罐出名,自家有窑、有铺子,生意做得挺大,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已故的倪红茶有个庶妹,只比她小几个月,叫倪红兰,长得不俗。
倪父往来各地运输货物,水路居多,结识了几个漕官,其中,有一个姓罗的,今年三十多岁,好酒好色。
最初,倪父就是用酒色拉拢罗漕官,官商勾连,做成许多赚快钱的买卖。
上个月,罗漕官到杭州公差,倪父为表殷勤,邀请他住在自己家里。
想到这里,灿秀环顾片刻,看看姐姐妹妹们,大家似乎都心不在焉……大雄宝殿里,法事正举行着……幸、刘两个小娘,何在?
灿秀、安秀日常住在东篱园,与小娘们不亲近,别说亲近,其实就连相识,都谈不上,顶多算是“几面之缘”而已。
和母亲一样,灿秀不大在意小娘们的事,时间就了,习惯性地、下意识地会忽略小娘们的存在。
直到此时,不见那二人,灿秀大约猜出些什么。
待法事结束,灿秀央求父亲、母亲在这里玩上半日。
孩子们都未曾出过远门,也没来过这灵隐寺,叫大家四处看看,见见世面也好。
如此想着,张大娘子便同意了,嘱咐道:“你们且去赏玩半个时辰,不要走散了。”
皇甫嘉道:“你这般惯着,只怕要把孩子们宠坏了。”
张大娘子笑道:“无妨。难得出来一次,时辰还早着。”
说完,张大娘子吩咐随侍的丫鬟们,务必小心陪着,而后便邀主君一起四下逛逛。
张大娘子道:“官人,难得出来一次,别管孩子们了,咱们也四处看看,这灵隐寺景色颇美,官人你俗务忙碌,亦不常来,该多玩一玩才是。”
皇甫嘉微微颔首,灿秀和众姐妹施礼辞别父亲、母亲,便分开两路而去。
看到父亲、母亲的笑脸和他们转身的背影,钟秀和妹妹们都觉出那一份“夫妻”恩爱的好处,不过也觉得父亲过于偏心,同样是庶女,为何偏偏把安秀记在大娘子名下成了嫡出?
灿秀道:“姐姐们别看了,父亲、母亲都走远了。你们今日怎么都无精打采的?以往在菡萏园可不是这样。”
小八安秀补充道:“就是就是,姐姐们,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的灵隐寺,听说官家都要来这里进香礼佛。你们不想多玩一会儿?”
若是平时,灿秀、安秀这般说,众姐妹定然就容颜展开了。
可是,想到父亲的偏心,想到三园的地位,她们不觉心绪繁重,好像与灿秀、安秀有了隔阂一般。
几个姐儿都是在园子里圈养大的,虽说知书达礼,却不见得多有城府,纵然有些城府,终究还是年龄小,孩子气,遇到事情时,不能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来应对。
这些,灿秀、安秀自然看得出来。
安秀心里道:“唉,今日游玩的事,又白瞎了。”
灿秀也知道姐妹们无心游玩,于是叫大家跟着自己,去到了一个无人的偏殿,让遐心、采蘩、关雎、采蘋、碧荷、碧柳、碧杉、清梅、清兰、清竹等心腹大丫鬟都在外头守着,他和姐姐妹妹们在里头说话。
灿秀又要开始讲故事了。
钟秀问道:“哪里的故事?”
灿秀问道:“倪红茶,姐姐你们可记得?”
钟、灵、毓三大秀皆颔首,南、柯、梦、安四小秀不大了解详情,姐姐们又略微解释解释,四小秀也都十分感慨,叹道“倪红茶太可怜!”“他表哥太坏了!”
待四小秀叽叽喳喳说完,灿秀接言道:“你们不知,那倪红茶的庶妹,叫倪红兰,前几日也死了。”
众人皆感惊骇、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