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小春乐枉死,镖局人落魄
大姐姐替灿哥儿“分忧解难”之际,灿哥儿、遐心主仆二人已经从后门出去,一路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主街上。
平日里出门,骑马跨驴,抑或乘车,都需先到前院找吴大管事,这一来一回,太耽误功夫。
因此,灿秀常常带着遐心或采蘩步行而出。
有时,为了快捷方便,到了外面,灿秀会雇个车夫。
不过,今日天气好,杭州城里风光怡人,灿秀想四处看看,就还是步行。
过了荐桥,灿秀主仆二人并没有先去往嘉安堂。
其实,灿秀的心思不在嘉安堂。
近来,灿秀时常在城里闲逛,主要是为了熟悉地理人情,比如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里的房价高,哪里的房价低,哪里具有商业价值抑或有潜在的价值……灿秀打算寻摸一些合适的房子、地皮收购,然后开发建设自己的“商业区”。
有了母亲的支持,灿秀决定把自己南宋经商的第一桶金投向房地产,下一步则是推广吃喝游乐。
灿秀算定赵构要定都杭州,这里早晚要变成一国之都临安府。
届时,繁华再兴,自可有一番作为。
思及至此,灿秀忍不住嘟囔一句:“我要赶紧行动才是。”
遐心不明所以,问道:“灿哥儿,你欲为何?”
灿秀一边四下看着,一边言道:“遐心,过些时日你便明白了。咱们先去珍馐堂,把欠的债补上。”
遐心会意一笑,正要再说话,却听到哀乐。
灿秀好奇,循声望去,问道:“谁家在送葬?”
遐心道:“听这声音,该是有钱的大门户。”
说着,遐心拉着灿秀往边上靠一靠。
不多时,他二人便看到一行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转过前方街口,朝他们这边走来。
丫鬟、小厮、婆子等皆着白衣,腰系白绫带,前后有七八个打灵幡的,棺椁看着不大,死者像是孩子。
遐心一眼认出齐家家仆,说道:“灿哥儿,好像是齐财主家的人。那里有个小厮,来过咱们家,请主君去给他们家的春哥儿看病。”
灿秀吃惊地问道:“春哥儿死了?”
遐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她也不知内里。
看着那小小的棺材,灿秀心里隐隐有些不忍,他听父亲、母亲说起过,春哥儿只是一般的伤寒,类似于灿秀认知里的普通感冒,已经调理好了,不是大病。
可是,不知为何,春哥儿的伤寒过段时间便发作一次。
父亲常去齐家,与齐家人熟悉了以后,这才知道,春哥儿乃齐财主的前一个大娘子所生。
前大娘子生第三个孩子时,难产死了,齐财主续弦,娶了如今的金大娘子。
这两年来,金大娘子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便不是很爱重春哥儿。
这是齐家上下都知道的事。
春哥儿多病,齐家家仆中,几个前大娘子留下的心腹丫鬟、婆子都暗中揣测是金氏在捣鬼,但金氏得势,她们不敢多言。
灿秀、遐心、采蘩近来开始打探杭州城各门各户的大小琐事,灿秀准备编纂一部信息大全,取名叫作《临安秘事》,为日后从商并经营自己的信息网络张本。
“临安秘事”第一件,便来自齐家,金氏恶毒,名扬于外。
灿秀不信春哥儿乃自然病故,心里揣测道:“莫不是金大娘子害了春哥儿?”
父亲医术高明,尚且找不到证据,灿秀不敢妄言,只微微叹口气,可怜了那春哥儿,亲娘难产而死,自己不过十来岁,便死于继母之手。
看着送葬队伍渐渐远去,灿秀心里道:“如此一对比,我家母亲可真是人间少有的善大娘子啊。”
春哥儿命苦,也无法。
如此思量着,灿秀与遐心说了几句感慨之辞,叹了几口气,继续往前走。
其实,今日齐家出殡,小棺材里装的,不是春哥儿(齐春禾),而是春哥儿庶出的一个弟弟,叫春乐,才八岁。
金氏歹毒,本要加害春哥儿,却误害了春乐。
灿秀的信息网络还不发达,《临安秘事》尚在起步阶段,他还不能实时获取各类消息。
这是插话。
是时,转过几条街、几座桥,灿秀、遐心二人一路上边叙话边观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三桥附近。
珍馐堂离此不远了。
尚未到达目的地,远远地,灿秀、遐心二人便听见有锣鼓声。
灿秀最爱热闹,拉着遐心跑到桥下去……到了才知道,不是有人打架,是一家三口在三桥卖艺。
那母子三人都是江湖人打扮。
一个母亲,包髻,包巾是半旧深蓝葛布;着一身青灰色地无花纹绣的布衣,腰间系一根棕色带子,有些磨损,亦半旧;样子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女儿大些,十七八岁的样子,菱形脸,柳叶眼,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头戴浅紫色巾帼,一把木簪固定着发髻;内着深紫罗裙,外罩橘黄色地绣团荷的窄袖直领对襟褙子,衣服有几分褪色,不似新做的。
儿子大约刚束发,绾髻,一根月白色布条系着,没有别的装饰;一身褐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根暗色布带,大约太旧了,看不出衣带原来的颜色。
这一家人打扮普通,衣着略旧,显得寒酸,但都干净整洁,特别是那个女儿,纵然只是木簪巾帼,亦有神采,面容洁净清丽。
那女儿手持一根红缨枪,英姿飒爽,颇有几分豪情。
那儿子正在敲鼓助威,因为年幼,模样还有些青涩。
那母亲神态略严肃,又或者因生活困苦而焦虑忧心,不过容貌慈祥,看上去像个善良的人。
细观之后,灿秀猜测他们一家三口不是杭州本地人,大概因为落魄,流离在此,靠卖艺得些生计。
灿秀心里爱慕江湖侠客,很喜欢他们。
那母亲很卖力,伴着儿子的鼓鸣,耍了一套棍法。
灿秀不大懂,但觉得其动作轻捷,干脆利落,一招一式尽显章法,应该是有真功夫的。
无奈,围观的人不多,给赏钱的寥寥无几。
灿秀看出那女儿脸上的落寞,待她母亲耍完一段后,便上前与他们寒暄叙话。
那母女江湖出身,也是爽利人,并无过多客套,见灿秀虽幼却气度非凡,便与灿秀热情攀谈起来。
尤其是那女儿,一眼看到灿秀腰间的麒麟玉佩,便知道其物不俗,想来灿秀是杭州城富贵门户的公子,因此并不防备他们主仆。
众人一见如故,叙了一刻多。
通过对谈,灿秀得知,母亲叫车英,女儿叫章礼,儿子叫章孝,原是章家镖局的当家人。
章父过世后,车英带着一双儿女,一人打理镖局,本也顺当。
然,不意赶上战乱,镖局的买卖一日不如一日,最终破产。
车英母子三人流落杭州,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只好街头卖艺。
灿秀一直想寻个合适的武师父,而且三姐姐也慕武,若能聘请车英师父到菡萏园教学,岂不是美事?
于是,灿秀问道:“英师父,你们老家可还有产业?”
车英不知道灿秀为何这样问,只是摇摇头。
灿秀看出车英是性情直爽的江湖人,且有些武功在身上,便如实相告,说想聘她回府,做自己和姐妹们的武师父。
灿秀以晚辈的身份恭敬地行个礼,而后才道:“师父容禀,我家有几个姐姐妹妹,喜欢耍些刀枪棍棒,您若老家无眷恋之事,可否留在我们府上,教我们些拳脚功夫?”
乍一听,车英不知如何作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她属实不知该作何打算。
看车英犹豫,灿秀道:“师父您不必急着做决定,暂且在杭州歇息几日,若觉得合适,再来寻我。”
说完,灿秀命遐心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车英。
车英有些惶恐,说道:“这……这太多了,初次见面,怎敢受此大礼?”
灿秀和和气气地言道:“英师父您方才那套拳脚,真真是厉害,我非常喜欢,既然喜欢,便不分贵贱。银子有个多寡的标准,可人的能力是无价的。如此说来,我花二十两银子,便可看您一场功夫,是我占便宜了,您且不必客气。”
这一言一语,有板有眼,全然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车英听了,顿觉灿秀“前途无量”。
一则看灿秀诚恳,二则江湖人本就不拘小节,车英便谢过灿秀,收了银子。
见车英收了银子,灿秀觉得此事多半能成,便高兴地说道:“英师父,我家住在荐桥南的广源街,家父复姓皇甫,整条街只此一家,您稍微打听便能找到。若您考量好了,只管去我家叩门。”
英师父颔首,再次称谢。
于三桥桥头,灿秀、遐心辞别车英母子,往珍馐堂去了。
看着灿秀主仆的背影,车英深感其德,加之灿秀磊落大度,心怀坦荡,车英心里很喜欢他。
车英母子本是江湖儿女,素来重义气,今日落难,得灿秀仗义相助,可算作得遇知己一般,想想前几日受的刁难和屈辱,对比之下,无形中,他们对灿秀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女儿章礼问道:“母亲,不如咱们去皇甫家落脚,如何?”
儿子章孝手里拿着锣鼓,走近母亲身边言道:“是啊,母亲,我看这公子挺和善的。”
车英虽然没多言语,但心里已经偏向去皇甫府教灿秀功夫。
车英母子三人说话的间隙,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时,母子三人把杂耍的锣鼓、枪剑收拾好,连同地面的行李,一起背上走了。
他们初到杭州时,原本住在附近的一个客栈,因为没钱,今晨被赶了出来,不得已只能流落街头。
没别的本事,他们只会些拳脚功夫,便想到卖艺这一招。
然,江湖人的身段丢下了,钱却没挣到。
看的人不多,给钱的更少。
这些日子,他们母子都是饥一顿饱一顿,勉强度日……真叫一个惨!
这还算好的,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来杭州的路上,他们已然见过好多难民,流离失所,哭爹求娘,岂是一个“惨”字可尽述?
金兵步步紧逼,各地叛变蜂起,朝廷自顾不暇,便谈不上“仁善爱民”。
纵然上头有“仁善爱民”之举措,从上至下,层层加码,到头来,真正受惠的绝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各级官衙里的蠹虫。
蠹虫,若三两只,还则罢了,只可惜这些年蠹虫生存的环境太好了,已然形成规模。
便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章家一步步败落。
车英深知时局艰难,对灿秀的馈赠无比感激,思及后事,觉得继续流浪终究无所依托,灿秀的提议,也算良策。
如何打算,这是后话。
眼下,车英母子三人决定先去填填肚子,他们已经多日未曾饱腹,而今得了二十两银子,可谓“巨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