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生母死了以后
皇甫家的祖祠里,李小娘“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至极!
不多时,李小娘觉出下体异样,似有一股汩汩的水在流,情知孩子保不住了,哀莫大于心死,趴在地上,悲痛万分,连呜呜的声音也没了……门外,皇甫嘉把那张安胎药方递还给慎妈妈,吩咐她烧掉便好。
二人话还没说几句,“吱呀”一声,祠堂的门开了。
吴大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面沾满了血。
是时,那透着血腥气的鲜红,看着格外刺眼。
吴大禀道:“主君,小娘不经打,还没到二十棍,便不中用了。”
皇甫嘉看看吴大和他手里的棍子,又看看门里地上躺着的李小娘,一眼瞥过去,一地的血红……皇甫嘉不忍心看,扭头走了,一句话也没再说。
慎妈妈看一眼吴大,淡淡地说道:“清理了吧。”
吴大道:“好的,我这就去办。”
说着,吴大刚要转身进祠堂,被慎妈妈叫住,吴大回身看向慎妈妈。
慎妈妈道:“家里看似平静,却未必平静,咱们大娘子平日里心肠好,不为难那几个园子的婢子,可亦不愿搭理她们,终究是管束得少些。吴大管事,日后,你派两个人,专门盯着杏园、榴园,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提早来报。”
吴大颔首道:“知道了,慎妈妈放心,我着人盯着。”
慎妈妈点点头,见无话了,吴大这才再次转身,进祠堂里了。
站在门外,望向李小娘的尸体,慎妈妈生出一丝悲悯,不过这悲悯很快便消失了。
慎妈妈自言自语道:“若不是你自己犯贱,哪里有今日?”
说完,慎妈妈转身离开了。
慎妈妈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福颂堂也早已安静如初。
只是,因为梨园事件,今日的东篱园,显得分外安静。
进了院门,慎妈妈自觉自己的脚步声似乎比往日大了许多。
几个小丫鬟正清扫院子,看见了慎妈妈,赶紧施礼让道。
只今一日,府里便打死了三个人。谁还敢造次?
入夜,外头一直没有具体的消息传来……慎妈妈和吴大都回来了;但李小娘没有回来……吴大又出了一次府,把枫叶、陌则的尸体拉出去……吴大又回来了,李小娘还是没回来。
由此,府里的人都猜出,李小娘应该已经死了。
暖香阁里,灿秀把丫鬟们打发了出去,只留姐姐妹妹在,大家一起陪着灵秀、柯秀,好言安慰她们。
小六柯秀躲在姐姐灵秀的怀里,泣不成声。
二姐儿灵秀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嗓子也哑了。
安慰?怎么安慰呢?安慰可有用?那是她们的生母啊。
灿秀忍不住叹气,暗暗埋怨自己大意了,关雎安插的“眼线”被李小娘赶走时,自己为何不再找个人盯着梨园呢?
若是自己一直盯着,兴许就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灿秀心里道:“先前,只是听说哪门哪户打死了丫鬟、婆子、小厮,不想,今日竟临到了自己家。这地位低下的人,被打死,也太容易了吧?……唉,可不是容易,想那贾三姐,失去其兄贾二郎后,没了外靠,不几日便死于当家主母之手,三姐可怀着身孕呢,难道汪举人真的毫不怀疑?纵然怀疑,又能如何?贾三姐门户与自己不当,且其兄贾二郎勾连江洋大盗……江洋大盗?那可是死罪!难道……难道贾三姐不是汪姨母杀的?是汪举人自己动的手?不然,怀孕的妾室翻船淹死,汪举人怎么不查不问呢?那西湖虽然大,可历来风平浪静,没听说过掀翻行船之事啊?……唉,终究是这个时代的等级分层太过鲜明,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各有各的命数……”
不知道该如何劝二姐姐、六妹妹,灿秀只是自己胡思乱想着,由李小娘想到贾三姐,把贾氏之死的真相给盘出来了。
汪姨母确实有手段,她不杀贾三姐,而是命人把“江洋大盗”一事渲染一番,旁敲侧击地告诉汪家人。
汪家人害怕受牵连,逼着汪举人杀死贾三姐,并“处理”了定春巷的贾家双亲和寡居的在娘家的贾大姐。
这是插话。
是时,暖香阁里,除了灿秀,其他人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钟秀心里道:“日后,家里只怕再难平静啊。”
毓秀心里道:“李小娘真是不知死活……哎呀,我阿娘不会也有这等心思吧?回去我得好好再劝劝她!”
小五南秀、小七梦秀年岁小,只觉得难过,不知为何。
灵魂穿越者小八安秀比较懂事,知道这里面的关节厉害,心里叹道:“这一个小小的皇甫府也有内斗?且如此残酷?”
小八安秀惯常被母亲宠爱着,又处处有哥哥、姐姐们照拂,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那几个小娘,对她们不甚了解,一向自认为家里“万事大吉”。
片刻,看着面色苍白的二姐姐,灿秀开言劝道:“二姐姐,六妹妹,你们别难过了……”
可是,话还没说完,灿秀自己便停住了,他实在不知如何化解这丧亲之痛。
这种痛,灿秀未曾亲身经历。
钟秀、毓秀二人虽未亲身经历,却有些感同身受,今日死的若是杏园、榴园,自己又将如何呢?真能做到别人劝几句便不难过?……如此想着,她们二人亦不轻言。
柯秀看一眼外面的夜色,哭道:“四哥哥,我阿娘死了!我阿娘再也回不来了!”
灵秀喃喃道:“阿娘死了,连葬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说着,灵秀又哭出声来。
灿秀忽而想到一个办法,故作忆起前情,无比悲痛,看看小八,把她搂在自己身边。
两年前的端午节前,父亲带着灿秀、安秀进府,对外声称这一双儿女是他的外室所生,外室产后不久死了。
其实,灿秀彼时是一个八岁的穿越者,而小八是灵魂已经十六岁的魂穿者。
他兄妹二人知道自己的来历,但姐姐妹妹们不知道啊!
看到灿哥儿神情悲伤地抱着自己,小八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假装想起了自己“悲惨”的身世,哭泣起来……看到这一幕,灵秀大约知道了灿秀的意思。
安秀一出生,便没了生母,岂不是更悲惨?
思及至此,灵秀渐渐止住了哭声。
见状,灿秀道:“二姐姐,人,就像那纸鸢,早晚一天要断线,生死不过瞬间,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要死的。”
不只是灵秀,钟秀、毓秀也讶异于灿哥儿的冷静和豁达。
钟秀道:“灿哥儿说得对,人总是要死。秦皇汉武,皆想求取仙丹长生,但哪个成了?最终不都死了。人若不死,这个世界该拥挤成什么样子?二妹妹,既然人总是要死,那我们更该珍惜当下活着的时候,不要因生死之事而过于悲痛。”
毓秀颔首道:“是啊,二姐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小六年幼,需你多多护佑,你切不可伤心过度,坏了身子。”
众人轮着劝了几番,灵秀、柯秀才渐渐缓和下来。
灿秀思量片刻,又想到一个办法:转移话题。
于是,灿秀悲叹道:“这些时日算下来,死了八九个人了。”
钟秀吃惊地问道:“哪里那么多?灿哥儿你莫不是信口胡说?”
众人皆好奇,定睛注目灿秀。
灿秀道:“大姐姐,我并不是乱说的。算上小娘肚子里的,咱们家死了四个;齐财主家的春乐算一个,他那恶毒的继母齐金氏算一个;汪举人家的小妾贾三姐前不久葬身西湖,也怀孕了,算两个吧;百花楼里打死了两个要逃跑的花女;珍馐堂陈老板的邻居,叫什么我忘了,那邻居的小妾和正妻闹个不休,打架的时候误伤了家里的老太太,老太太年纪大了,没救过来,死了,那小妾随后也被打死。你们算一算,可不止八九个,这只是我听说的,杭州那么大,还有多少是咱们不知道的。”
“齐财主家如何连着死了两个人?”
“贾三姐如何会死在西湖?”
“花女是什么?”
“那老太太无辜受连累,那邻居家怎么处置的?”
……
果然,姐儿们都在好奇心重的年纪,听灿秀说完,忍不住提了好几个问题。
灿秀一一给姐姐妹妹她们解答。
借着齐财主、汪举人和那个珍馐堂掌柜近邻的家事,灿秀引着姐儿们想那嫡庶之争的坏处,也想着府上因为嫡母张大娘子恩宽,孩子们得的好处。
唯独那两个花女,灿秀原是不想细说的,姐儿们非追着问,灿秀只好解释给她们听。
灿秀道:“那两个女子,本是一对姐妹,不过是同父异母,就好比大姐姐、二姐姐你们。听说,她们不是本地人,是百花楼的老鸨子叫人出去买的。她们原是正经人家,因是妾生的女儿,长得俊美几分,便被嫡母偷偷地给卖了。她们不甘心沦落青楼,便算计着逃跑,还想着要回去和嫡母理论,给自己讨个公道,可是,这世上,无权无势时,何来公道可言?还没离开杭州,她们便被百花楼给抓回去了,苦打许久,熬不过去,都死了……”
听着听着,大些的姐儿都懂了,感同身受,竟抽噎起来。
此时此刻,一屋子里坐着的,皆是庶出,若大娘子心狠,像那两个花女的嫡母一般,三园岂不是艰苦窘迫,寸步难行?
今日,父亲为何一定要打死李小娘?灿秀没有明说。
但是,灿秀想让姐姐们都能自己想明白,于是,他暗暗提醒姐姐们想一想柳丽街的倪红茶。
那是先前灿秀给她们讲过的一个故事。
倪红茶与其表哥偷情,事发后被逼自杀,逼她的,是她的亲生父母。
父母难道真的那么绝情?非也。
只是,红茶不死,她的几个妹妹就要遭殃。
姐姐们蕙质兰心,一点便通,很快就懂了灿哥儿的好意。
灿秀慨叹道:“于闺阁女儿而言,名声便是一把刀,时时悬在头上,名声好,那刀便隐身了一般,大家看不见;然,稍有不慎,便要叫女儿亡命。”
姐妹们深以为然。
钟秀拿帕子擦擦桃花眼角的一滴泪,言道:“菩萨庇佑,咱们母亲是个真真心善的嫡母,待咱们如亲生的孩子一般。”
众人皆颔首,以示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