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李小娘死后的绣月亭、嘉安堂、暖香阁
如此,灿秀和姐姐妹妹在暖香阁叙了一个多时辰,二姐姐灵秀和六妹妹柯秀情绪稍微好转。
然,因为倪红茶事件,大姐姐、三姐姐都有些不安,大约是自怜吧。
灿秀心里道:“唉,谁叫我聪明呢,一眼便能看出她们小女儿心思……也罢,合该我是个劳碌命!”
如此想着,灿秀好言安慰众人几句,并承诺说“日后定叫她们都做嫡女”。
随后,灿秀看向大姐姐,问道:“大姐姐,你是最聪明的,你说说看,母亲为何要在菡萏园开学堂,给咱们聘师父?”
钟秀道:“父亲虽然中过举,但终究没再进益,除了财货富足些,咱们和普通人家没甚不同。先前,灿哥儿你没来的时候,母亲大约以为父亲无子,无人能够读书科举改换门庭,日后,家里的女儿要想嫁得好,过得好,得个个出色才行。灿哥儿,我说的这些,可对否?”
灿秀颔首赞道:“大姐姐看得通透。”
叙到此时,悲痛中的灵秀已然清醒些许,不再一味啼哭,接着大姐姐的话言道:“今日之事,父亲严惩,大约是怕传出去,污了咱们的名声。咱们再出色,有个……有个那样的小娘,好人家亦会退避三舍。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灿秀叹口气,言道:“只是,二姐姐,她是你的生母,这份关联,换作任何一人,都无法若无其事。二姐姐、六妹妹,你们尽可以哭,叫那伤心难过随着眼泪哭出来,才好。可千万别把悲痛全都压到心里去,心里若住满了苦楚,还如何进得去阳光?”
钟秀、毓秀也随之劝了几句。
灵秀微微颔首,说了几句感谢他们的话。
灿秀叹道:“唉,咱们这个时代便是如此,庶子还好一些,庶女更难。所以二姐姐,你不要过分耽溺于此才好。咱们得了母亲的照拂,更该朝前看,把日子过得繁花似锦,才对得起菡萏园那几个学堂。”
言外之意:才对得起嫡母大娘子的悉心教导和培育。
众姐妹自然都懂,皆颔首以应。
一时无话。
忽而,灿秀想起一事来,于是说道:“今日下课前,莫先生告诉我,他的一个密友来杭,他要与之游玩几日,让我转告母亲,说是这几日不来菡萏园了,让咱们都歇着。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不如,咱们今晚在暖香阁玩,玩到五更天,可好?”
闻言,一直不说话的小八连连鼓掌道:“好,好!让莫先生和他朋友多玩几日吧,十天半个月也没问题。”
钟秀道:“小八,你这是‘司马昭之心’啊,不怕莫先生知道了罚你?”
小八“嘻嘻”一笑。
至此,众姐妹略微欢乐一些,屋子里的气氛也不再那么凝重。
随后,灿秀叫来遐心、采蘩,让她们去把鹿鸣、肃羽、关雎、采蘋,以及其他院子里的大丫鬟碧荷、碧柳、碧杉、清梅、清兰、清竹都叫来,一起玩耍。
丫鬟们感到意外又高兴,意外自然是因为刚刚发生梨园李小娘被打杀一事,众人哪敢想彻夜玩耍这等事?
高兴,则是因为家里主仆从没有这样聚在一起过。
往日聚会,都是主人吃茶、插花等,而丫鬟在底下伺候着。
不多时,关雎、采蘋进来后,小八安秀叫她们去把新制作的扑克牌都拿来。
遐心按照灿秀的吩咐,取来投壶的壶和矢。
钟秀惯常喜欢商谜,便叫碧荷回去把她闲来无事编写的谜面拿来,叫众人猜着玩。
灿秀又让鹿鸣去母亲房里,问采苹她们讨些酒茶。
这架势,非要通宵不可。
是时,张大娘子正在屏风后的卧榻上歇着,听说鹿鸣来讨酒,便叫过去多问了几句,知道孩子们都在暖香阁,心里明白灿秀的用意,便没阻拦,只是吩咐鹿鸣务必好生照应着。
鹿鸣应声施礼道:“是,大娘子放心吧。”
待鹿鸣走了,慎妈妈准备伺候大娘子歇息。
张大娘子叹口气,言道:“今日,断然睡不着,你陪我去绣月亭坐一坐吧。”
慎妈妈微微颔首,伺候大娘子下榻,随大娘子离开福颂堂,一路出了东篱园。
今晚,夜色极好,风清月明。
到了绣月亭,张大娘子邀慎妈妈对坐,聊起家常。
亭前的桥下,流水潺潺,前几日放养了新买的鲤鱼,各个肥大,色彩鲜丽,游来游去,甚为可爱。
昨日,安秀来时,还忍不住脱履去袜,在浅渠里捉鱼玩了半日。
张大娘子亦爱这些游鱼,可今晚心情不好,实在无意欣赏,听着那风声、水声,只觉得一切恍如一梦。
慎妈妈道:“大娘子莫焦心,我已经吩咐吴大,日后多加看管杏园和榴园。”
张大娘子道:“毕竟是几条人命,总归心里难安。”
说话间,张大娘子的思绪还停在被打杀的李小娘身上,没接慎妈妈的话。
沉思着,张大娘子手里那绣了“南极翁手谈图”的团扇亦停着,似乎摇不动了一般。
看大娘子神游天外,一时间,慎妈妈也无话说。
主仆对坐片刻,慎妈妈忽而想起时令节气,于是言道:“大娘子,过几日,便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要不咱们去趟灵隐寺,给他们几人超度一番?”
那“南极翁”又被微微摇起,张大娘子似有所悟,微微颔首,言道:“也好,早日超度,早入轮回,希望下一辈子他们能投身到好人家。”
皓月映入清渠,绣月亭里,主仆二人又沉默片刻。
忽而,张大娘子想起主君来,便问道:“慎妈妈,嘉安堂那边可曾传话回来?”
慎妈妈摇摇头。
张大娘子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月,无奈叹道:“上次绣月亭赏玩夜景时,灿哥儿说星象有异,预示杭州城会有变故,看来,不止如此啊。”
张大娘子治理下的皇甫一家看似和谐,其实不然。
这里,只不过是一时间被“富贵”包裹着,叫众人姑且走不出去罢了。
可是,“富贵”不均衡,不过似一张窗纸而已,而李小娘之死,则犹如一根刺,刺破了“富贵窗纸”。
张大娘子隐隐有种担忧,觉得家里以后难得太平。
同一轮明月下,绣月亭主仆谈心之际,张大娘子感怀之时,流福井嘉安堂后院的皇甫祖宅内,皇甫嘉正在祠堂里跪着,向列祖列宗们谢罪。
皇甫嘉身后,便是白天李小娘被打死的地方。
虽然已经清洗了几遍,但是还能闻到血腥味。
皇甫嘉道:“李氏此番过错,原是我的祸根。我往常只觉得由大娘子掌家,富贵不愁,衣食无忧,那几个小娘合该知足,不想,我竟忘了这一个‘情’字,情到深处,总归难忍……若我能及早预防,兴许不致有今日之祸。李氏不顾廉耻,私通家仆,且有身孕,不罚之,不足以震余者,然,那毕竟是人命。人命关天,枉我自诩神医,救死扶伤,却眼见李氏被打致死而未施以援手,我实在是罪大恶极。列祖列宗在上,敬受不肖者三拜,若有天谴,谴我皇甫嘉一人便可,万望列祖列宗保佑家里的儿女们富贵平安,保吾家和谐,佑吾家昌盛!”
说罢,皇甫嘉三叩首,继而起身,上了一炷香,拜了又拜,诚心得很。
一排排列祖列宗无言,皇甫嘉愁容惨淡,愁闷填膺。
可怜了那李氏、陌则、枫叶三人,因一时纵情,丢了性命。
除了无关痛痒的一句“人命关天”,他们的死,再无人在意;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痕迹,瞬间,便被抹去,犹如风吹轻烟去,又好比雪掩残叶腐……好不凄凉!
与此同时,东篱园的暖香阁中,别有一番风景:丫鬟们带着几个年纪小些的姐儿正玩投壶、猜字谜,灿秀则拉着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窝在榻上。
灿秀道:“大姐姐、二姐姐,上次打茶,你们说要教我的,趁着今晚闲暇,如何?”
毓秀反问道:“莫先生不是已经教你练习了几回?”
话音刚落,毓秀就瞥见大姐姐瞪了自己一眼,她马上明白了,灿哥儿不是要学打茶,是想叫二姐姐做些旁事,转移心头所念。
灿秀说“自己笨,还是学不会”。
毓秀故意打趣道:“灿哥儿你哪里是笨?分明是懒惰。”
钟秀也随之打趣几句,而后看向灵秀,言道:“二妹妹,今日你来执筅,我来注沸,可好?”
灵秀知道大姐姐他们的好意,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
于是,灿秀赶紧吩咐采蘩、遐心去备茶盏、茶筅、茶瓶、茶饼等物。
……
此后,一连几日无话,转眼间,中元节便到了。
张大娘子与夫君商量定了,中元节这一日,合家去一趟灵隐寺,度化李氏等人。
前天,张大娘子已经让吴大提前去寺里打点过了,超度法会的一应事宜均已办妥。
是日,早饭过后,家里人都到和兴堂来集合,安排了五辆马车:张大娘子和皇甫嘉夫妻同乘一辆,八个孩子分坐四辆。
今日跟着去的丫鬟、婆子、小厮,都是平日里贴身使唤的。
英师父和肃羽算作外客,今日在府里帮着看家,不必劳顿。
皇甫一大家,这是第一次合府出门,甚为壮观。
众人先是乘车,而后在涌金门换乘客船,在西湖泛舟一阵子,才到了灵隐寺。
张大娘子到时,寺里的师父早已出来,站在外门口迎接众人。
张大娘子多财大度,往常捐的香火钱比旁人多,寺里的许多师父都认得她。
下车时,钟、灵、毓、南、柯、梦、安七秀都戴着淡紫色帷帽,纱巾落肩那么长,遮掩着容貌。
这是家里出行的规矩,除了灿秀。
小八安秀虽然不大满意戴帷帽,但也不敢太放肆,毕竟是在外面,还是得给母亲些面子。
可心里,小八还是忍不住嘀咕起来:“当真是男女有别啊,我若是穿越成男儿身该多好啊!说不定,还能‘惹来几个好女儿’的相思,我看齐家那个春苗姐姐,心里十分记挂灿哥儿……春苗和大姐姐、二姐姐一样,长得好看又聪明,我要是男儿,我也想娶她,不,娶她还不如娶我们家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呢……啊,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