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女儿撑起的半壁家
许清禾的望远镜镜头里,晨光刚透过陈家的窗户,八岁的陈曦就已经站在小板凳上忙碌了。她穿着陈序的旧T恤,下摆拖到膝盖,袖子卷了三层仍盖过手背,正踮着脚往锅里打鸡蛋,动作生疏却有条不紊。油星溅到她胳膊上,她下意识缩了缩手,却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用手背擦了擦,继续搅拌蛋液。
陈序坐在餐桌旁,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手里攥着许清禾留下的蓝白条纹衬衫,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上的褶皱。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外套,是吴刚昨天送来的,头发也被陈曦简单梳过,可那股失魂落魄的劲儿,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爸爸,鸡蛋要煎老一点吗?”陈曦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打扰到他。
陈序愣了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含糊地应了声:“嗯,你爱吃的就行。”他的目光飘到陈曦身上,看到她胳膊上的红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没起身,只是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清禾的手指紧紧扣着窗台,指甲陷进水泥缝里。她想起以前,陈曦连剥鸡蛋都要陈序帮忙,如今却要踩着小板凳做饭。镜头里,陈曦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转身给陈阳冲奶粉。她熟练地舀出奶粉,兑好温水,摇晃均匀后滴了几滴在自己手背上试温度,动作像极了以前陈序照顾孩子的样子。
陈阳坐在爬行垫上,看到姐姐端着奶瓶过来,咿咿呀呀地爬过去,小手抓住奶瓶就往嘴里送。陈曦蹲在旁边,看着弟弟喝奶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阳阳乖,喝完奶姐姐带你去洗手。”
许清禾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望远镜的镜片上,模糊了视线。她慌忙用袖子擦干,重新调好焦距,看到陈曦收拾完碗筷,又拿起桌上的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到陈序面前,还端来了一杯温水:“爸爸,该吃药了。医生说吃完药才能好。”
陈序看着药片,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把药挥到地上,嘶吼道:“我不吃!清禾不回来,我好不了!”药片滚到墙角,温水洒了陈曦一身,她却没躲,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药片,用纸巾擦干净,重新递过去:“爸爸,吃药吧,不然吴叔叔又要担心了。曦曦也担心。”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陈序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湿漉漉的衣服,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对不起,曦曦。”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爸爸不该凶你。”
陈曦摇了摇头,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爸爸乖,吃药。吃完药我们去送我上学,然后你去上班,好不好?”她知道爸爸不能再旷工了,吴叔叔昨天来的时候说,再这样下去,爸爸就要被公司开除了,到时候他们连生活费都没有了。
陈序顺从地张开嘴,吃下了药片,喝了一大口温水。陈曦看着他吃完药,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转身去换衣服。她的书包洗得发白,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里面装着几本课本和一个小饭盒,饭盒里是她早上特意多煎的一个鸡蛋,准备中午吃。
许清禾看着镜头里的这一切,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陈曦以前总缠着她讲故事,总让她抱,总问她“妈妈你爱我吗”,而她每次都敷衍地回答“爱”,却从来没有真正抱过她超过五分钟,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她说话。
“我真是个罪人。”许清禾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怕惊动了邻居。她看着陈曦牵着陈阳的手,送陈序到门口,叮嘱道:“爸爸,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下午早点来接我。”陈序点了点头,弯腰抱了抱两个孩子,转身走出了家门,背影依旧佝偻,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勉强的坚定。
陈曦关上门,牵着陈阳走进房间,把他放在爬行垫上,给他递了几个玩具,然后拿出自己的作业开始写。她写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弟弟,生怕他摔倒或者哭闹。陈阳很乖,自己玩着玩具,偶尔喊一声“姐”,陈曦就会立刻回应:“阳阳,姐姐在这儿。”
中午的时候,陈曦给弟弟冲了奶粉,自己热了早上剩下的饭菜。她一边吃饭,一边给弟弟念绘本,声音温柔,像个小妈妈。许清禾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房间里忙碌,看着她明明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却要承担起照顾弟弟和爸爸的重担,心里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下午,许清禾看到吴刚来到陈家,手里提着一大袋物资,有蔬菜、水果、奶粉和尿布。陈曦打开门,礼貌地喊了声“吴叔叔”,然后接过物资,熟练地放到厨房里。吴刚摸了摸她的头,心疼地说:“曦曦,辛苦你了。你爸爸今天去上班了吗?”
“去了,”陈曦点了点头,“我送爸爸去的,他说会按时回来接我。”
吴刚叹了口气,走进房间看了看陈阳,又走到客厅,看着散落的玩具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心里一阵酸楚。“曦曦,以后有什么事就给叔叔打电话,别自己硬扛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递给陈曦,“这是叔叔给你和阳阳买零食的,别告诉你爸爸。”
陈曦摇了摇头,把钱推回去:“不用了,吴叔叔。爸爸会给我们买的。谢谢你的物资,我会告诉爸爸的。”她的懂事让吴刚更加心疼,他知道,这个孩子在短短几天里,被迫长大了太多。
许清禾关掉望远镜,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她想起自己离开时,陈曦哭着抱着她的腿,求她别走,而她却那么残忍地推开了孩子。她想起陈序说“我怕我做得不好,你就走了”,想起他三天三夜没合眼照顾生病的陈阳,想起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项链。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可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亲手毁了陈序的一生,毁了孩子们的童年,也毁了自己。她只能躲在对楼,像个幽灵一样,看着陈曦用瘦弱的肩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看着陈序在痛苦中挣扎,而自己,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陈序下班回来了。他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是陈曦爱吃的草莓味。“曦曦,爸爸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努力挤出笑容。陈曦听到声音,立刻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蛋糕,开心地说:“谢谢爸爸!阳阳,你看爸爸给我们买蛋糕了!”
陈阳看到蛋糕,也兴奋地爬过去,喊着“糕糕”。陈序蹲下身,抱起陈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看着陈曦,眼里满是愧疚:“曦曦,对不起,爸爸这些天让你受苦了。”
陈曦摇了摇头,把蛋糕放在桌上:“爸爸,我不苦。只要爸爸好好的,阳阳好好的,我就不苦。”她切开蛋糕,先给弟弟喂了一口,又给爸爸喂了一口,最后才自己吃了起来。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开心的时刻,她的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对楼的许清禾,通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她看着陈家客厅里微弱的烛光,看着陈序和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像被冰锥刺穿一样疼。她知道,这个家虽然破碎了,却因为陈曦的懂事和承担,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完整。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借着窗外的微光,写下:“八岁的曦曦,用她瘦弱的肩膀,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她做饭、照顾弟弟、提醒爸爸吃药、送爸爸上班,她明明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却被迫长成了小大人。我躲在对楼,看着她的懂事,看着她的坚强,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落寞,心里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几乎要将我吞噬。陈序,曦曦,阳阳,我对不起你们。我的赎罪之路,漫长而痛苦,而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惩罚。”
